“账房?”

  柜台后抬起一张五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精明面孔,看向李彦。

  “相公贵庚?可曾在哪家商号做过?师从哪位老先生?”

  “晚生虚度二十,尚未在商号历练。”李彦答道。

  “然通读《九章算术》,算盘也算熟练。”

  掌柜的摇摇头:“账房一事,非同小可。”

  “须能分辨各色货物成色、市价波动、银钱成色……”

  他随即指了指自己花白的胡子:“老夫十五岁进店学徒,打杂三年,识货三年,帮账三年,三十岁方才摸到边。”

  “你这般年纪……”掌柜摇了摇头,“做不来。”

  李彦沉默,知道对方说的在理。

  这种商业的经验壁垒,非一日可成。

  “不过……”掌柜话锋一转,又扫视了一遍李彦。

  “瞧相公是个读书人,字想必是好的,眼下店里倒缺一个柜台写票的伙计,管两餐,住后头通铺,月钱六钱银子。”

  “每日开具货单、登记流水,闲暇时帮着搬挪些轻巧货物。”

  每月六钱银子,包吃住。

  离李彦的心理预期很接近了。

  不过他并未立刻应下,拱手道:“多谢掌柜美意提点,晚生受教。”

  “只是……此事尚需斟酌,晚生可否考量一两日,再回话?”

  掌柜点点头:“自然可以,相公若有意,随时可来寻老夫,姓陈。”

  “多谢陈掌柜。”

  李彦走出货行,这已经是他面试的第五家商铺,待遇参差不齐。

  但他一个白身,想要找到纯粹的非体力工作,还是不容易。

  说不得也只能先将就两个月。

  等通过府试,正式晋级童生,到时候工作就好找了。

  山阴县是附郭县,本就是绍兴府城的一部分。

  李彦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道横亘在此,这便是绍兴城的命脉——府河。

  属于浙东运河的支脉。

  河旁边,便是“上大路”,这是绍兴府最繁华的商业街。

  街道旁,密密麻麻的招牌幌子几乎遮住了天空。

  路过一家名为“兰香馆”的饭馆,饭菜和酒香只往鼻子里钻。

  李彦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

  年轻的身体哪都好,就是饿得快,这才晌午,就已经是饥肠辘辘。

  正叹息间,忽见对面走过来一位踉踉跄跄的小胖子。

  李彦顿觉眼前一亮。

  “钱兄!缘分呐!”

  钱丰愕然地抬头,发现竟然是李彦。

  他此时无比地狼狈。

  身上的绸衣沾满了灰尘和麻絮,发髻也散了。

  “钱兄这是?”

  “跌的。”钱丰羞愧地低下了头。

  “少爷……”早上占位的书童气喘吁吁的跑来。

  “老爷说了,再不回去就打断你的腿……”

  “噗嗤!”

  李彦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家伙,下手够狠的。

  也不知是单打,还是男女混合双打。

  钱丰狠狠瞪了那书童一眼。

  “老爷说了,你要是再离家出走,休想在账上再支走一文钱。”

  钱丰有些恼羞成怒:“我钱丰就算是饿死,死外面,从府河跳下去,也绝不回去!”

  书童被钱丰突然的发狂吓了一跳,嗫嚅道:“老爷说的……不干我事……”

  “告诉老……我爹,我不回去!”钱丰咬牙道。

  书童见钱丰执意不归,别无他法。

  只好又飞快地奔跑回去报信了。

  钱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世间最惨的事有三:落榜,挨揍,被熟人撞见。

  尤其撞见他的,还是这个一直被他揶揄、今日却高居案首的李彦。

  钱丰真有了想死的心。

  李彦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问道:“钱兄可用过午饭了?”

  “额………”钱丰正要硬气地说“吃过了”,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一同?”李彦指了指旁边的“兰香馆”。

  “走!”

  两人进了饭馆,钱丰十分熟稔地找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

  “一只醉鸡、一份干菜焖肉、一盘清炒虾仁、一碗雪菜豆瓣汤,两碗米饭。”

  钱丰菜单都不看,随口点了几样菜。

  伙计应声记下,刚要转身吩咐后厨准备,却听钱丰又开口道。

  “再切一盘酱鸭,要腿肉!”

  不一会儿,各式菜肴齐备。

  两人饿死鬼投胎一般,风卷残云,吃了个罄尽。

  钱丰用牙签剔着牙缝里的鸭肉,面对李彦,仍是有些尴尬。

  “多谢钱兄款待!”

  李彦吃完,起身告辞。

  “李兄且留步!”

  李彦听到身后的呼喊,不由加快了几分脚步。

  这桌下来,得要近百文,快赶上寻常人家几日的花销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李兄!”

  钱丰见李彦吃完就走,急了,浑圆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了极致的速度。

  两步赶了上去,一把扯住李彦的胳膊。

  李彦没想到他光天化日,竟然如此不顾斯文。

  “钱兄,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何必……”

  “李兄……”钱丰死死抱住李彦的胳膊,哭嚎道,“救我!”

  这一声狼嚎,将屋顶的积灰都震落了几分下来。

  兰香居内的客人纷纷向两人侧目。

  钱丰此时也感觉出有些丢人,低声道:“饭钱先放一边,有个事你必须得帮我。”

  说罢,扯着李彦的胳膊出了门。

  走了一步,又回头喊道:“记我爹账上。”

  两人来到府河边。

  “李兄,实不相瞒,家里……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说罢,便撸起袖子,向李彦展示他胳膊上的淤痕。

  “嘶!”

  李彦倒吸一口凉气:“何人竟对钱兄下如此毒手?”

  “我爹!”钱丰已经是泪眼婆娑。

  “哦!”李彦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知令尊所为何事,竟然如此大动干戈?”

  “唉……”钱丰叹息了一声,“还不是这次县试,又没中。”

  “天道酬勤,”李彦安慰道,“钱兄……可千万不能灰心呐!”

  “我就不是这块料……”钱丰垂头丧气地说。

  “往年我揶揄你,也只是寻求些安慰。”

  “谁知连你都……还是案首……”

  李彦拍了拍他的肩膀:“令尊也是望子成龙。”

  “李兄有所不知,”钱丰哭丧着脸,“我爹给我冒籍去了淳安,二十日后,还得再考一次……”

  “可我不想……县试……太难了……”

  李彦想到这次的最后一场考题,点了点头。

  小胖子说到这,眼睛忽地亮了起来:“李兄你连考五年,一朝成为案首,那圣人传书……”

  “打住!”

  “啊?”

  “五十两,保你过!”

  “五十两?”钱丰闻言跳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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