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扶他到矮凳上坐下,又招呼其他人起来。柳嬷嬷扶着墙站起来,几个老人也跟着陆陆续续站起来。

  姜晚在姚大人对面坐下,正色道:“姚大人,令牌找到了。”

  姚大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令牌找到了?太好了!定然是先皇在天有灵,保佑殿下啊——”

  姜晚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好说什么。能找到令牌跟先皇有个屁关系,令牌是燕凌云从靖王手里拿回来的,跟先皇的在天之灵没半文钱关系。但她不忍说出这种话,奉齐人那点念想,她不忍心戳破。

  “令牌虽然拿回来了,但我还是坚持之前的决定。不与月氏合作。而且,我要去跟月氏解除盟约。”

  姚大人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他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殿下,咱们要是不跟月氏合作,根本就没有拿回天下的希望了啊。”

  姜晚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姚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帐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噼啪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操练的号角声。

  “姚大人,您觉得,我能做女皇吗?”

  姚大人喉咙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目光从姜晚脸上移开,落在墙角暗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帐子里更安静了。胖头挠了挠头,看看姜晚又看看姚丙,不知道该说什么。明心也低垂着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开口。

  “您说不出来。”

  姜晚替他回答了:“因为您心里也知道,我做不了女皇。不是我不愿意,我就不是那块料啊。我既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野心,更没有那个能力。我做不了一国之君,更治理不了一个国家。”

  姚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涩得发抖:“可是殿下,这本就是奉齐的江山——”

  “姚大人,”姜晚打断了他道:“这不是奉齐的江山。这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的江山。我们想要的,不是让这片土地姓姜,而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看着姚丙的眼睛,“北齐王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苛捐杂税、徭役兵役,压得老百姓喘不过气。这些您比我清楚。我们的仇要报,昏君要推翻,但不是为了把这块地抢回来姓姜,而是为了不让它继续姓卫。”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姓卫的,让老百姓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姚大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泪,是怒,是三十年的不甘和委屈,全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是殿下……咱们的江山,是先帝用命换来的……”

  “先帝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姚大人,我问您一句。若有机会杀掉昏君,报三十年前的仇,您愿不愿意?”

  姚大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道光,像一把烧了三十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声音都在抖:“愿意!老臣做梦都在等这一天!”

  姜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柳嬷嬷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几个老人有的攥着拐杖,有的捏着拳头,脸上的神色都藏着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意。

  “那就够了。既然这样,剩下的听我安排。”

  帐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姚大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着姜晚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深,花白的头发垂下来,几乎碰到膝盖。

  “老臣,听殿下吩咐。”

  姜晚要把奉齐会的人安顿好。这次来的统共不到二十人,她原以为至少能来三四十个,没想到才这么几个。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进了帐子。

  柳嬷嬷正忙或者收拾东西,姜晚走过去问她:“嬷嬷,怎么只有这么点人,其他人呢?”

  柳嬷嬷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有些讪讪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搓了搓手,表情似有些尴尬:“殿下,其他人……没过来。有的听说燕家军来了,以为是来抓人的,半路上就跑了;有的躲在布庄不敢出来,说再看看风向,等稳当了再说。”

  “还有几个……老奴也不知道去哪了,联系不上。布庄那边人去楼空,连个口信都没留。”

  姜晚没有惊讶。她早就料到了。奉齐会那些人,说是前朝遗老遗少,里面其实什么人都有。忠心耿耿的有,混吃等死的有,见风使舵的也有。当初布庄里那几十号人,真正肯跟着她干到底的,能有几个?

  现在跑了更好,省得以后惹出麻烦。

  万一混进军营里出了事,她跟燕凌云也不好交代。

  她心里其实明白,燕凌云这招确实高明。他亲自去布庄找奉齐会的人,比她自己回去说一万句都管用。

  这一趟下来,贪生怕死的、摇摆不定的、心思不正的,全自己吓跑了。留下的这些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真正信她、愿意跟她一条路走到黑的。

  姜晚心里清楚,这些人才是她以后能指望得上的。

  “走了就走了吧。”

  她不在意地笑道:“留下来的,咱们好好安置。嬷嬷,您跟我来。”

  “明心,你也过来。”

  明心听见姜晚叫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好像没想到姜晚会单独叫他。他把包袱系好,跟了过来。

  姜晚带着柳嬷嬷和明心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离其他帐子远了些。

  “嬷嬷,我长话短说。”

  “现在人不多,反而好安排。我打算先把你们安顿到伙房去。伙房的活儿不累,就是杂,切菜、洗菜、烧火、洗碗,什么都要人。军营里后勤人手不够,你们去了正好,也算有了正经差事。”

  柳嬷嬷连连点头,“行,行,……老大您说怎么说,老奴就怎么做。”

  姜晚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拍拍柳嬷嬷的手道:“回头咱们再盘点一下,谁有武艺在身的,我带他们去见副官。副官觉得行,就留下做士兵;不行的话,就去马厩帮忙喂马、刷马、打扫马厩,这也算是个正经活。”

  “姚大人年纪大了,别让他忙活了。您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多想。”

  柳嬷嬷一一应下,眼眶又红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殿下,您想得这么周到,老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有个安身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别过脸去,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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