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飞又去灶台边舀了干净的热水,倒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

  “过来。”

  姜晚没动。

  “你不是要洗吗?”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水给你烧好了,桶给你刷干净了,你还站着干什么?等着爷伺候你?”

  姜晚的脸又烧了起来说“你先出去”。

  “出去干什么?不是要爷给你搓背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促狭。

  姜晚恼羞成怒,转过身,作势要打他。手还没抬起来,他已经哈哈笑了两声,一闪身就不见了。

  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了。她站在浴桶边,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一桶冒着热气的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脱了衣裳,迈进浴桶。热水漫过肩膀,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很快就被那股暖意包裹住,浑身都放松了。她靠在桶沿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天攒下来的疲惫、紧张、害怕,全都被热水泡没了。

  姜晚泡了很久,把头发也洗了,直到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才回屋。

  燕凌飞躺在床上,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她犹豫了一下,吹灭了灯,在床的外侧躺下去。床板吱呀一声,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黑暗里安静了许久,久到姜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她盯着墙上的月光,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明天要回军营了。奉齐会的人还在那边等着,我要去安置他们。”

  身后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早点睡吧。”

  姜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她没有睡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起伏伏,一下一下的,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绵长。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他的胳膊搭在了她腰上,沉甸甸的。

  随后一声深深的叹息。

  天亮,姜晚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穿上衣裳,把头发扎好。脚踩在地上床板又吱呀了一声,她顿了一下,屏住呼吸,等了几息,身后依然没有动静。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晨光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她加快脚步,绕过假山,一路走到侧门。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车夫看了眼天色,似乎有些惊讶:“姑娘,怎么这么早?”

  “回军营。”

  将军府的轮廓越来越小,门楣上的灯笼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远处几缕炊烟。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操练的士兵已经收了队,三五成群地往伙房走,有的端着碗蹲在帐子门口吃,有的边走边啃杂粮饼。姜晚跳下马车,快步往自己的帐子走。

  掀开帐帘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帐子里站了一屋子人。姚大人、柳嬷嬷、明心,还有胖头,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几个奉齐会老人都来了。柳嬷嬷第一个看见她,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殿下”。

  姚大人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看见姜晚,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青砖地面硬邦邦的,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帐篷里瞬间安静。

  柳嬷嬷跟着跪下,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也跟着跪了下去。一时间,帐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只有姜晚一个人站着。

  她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姚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姚丙没有动。他的腰板还是直的,但头低着,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殿下,老臣糊涂啊!老臣不理解殿下的苦心,还跟您置气,老臣——老臣该死!”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枯瘦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老臣听到燕临渊那个狗贼死了的消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殿下您为了报仇,在将军府受了多少苦,老臣不知道,老臣只知道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他说着说着,情绪越发控制不住。

  姜晚的眼眶也红了,她蹲下来扶着姚大人的胳膊,使劲往上拉:“姚大人,您先起来。燕临渊不是我杀的,是燕凌飞做的。您别跪我了,我受不起。”

  姚大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燕……燕家二公子?”

  “是他。”姜晚点头,手上又加了把力气,“所以您先起来咱们慢慢说。”

  姚大人愣愣地看着她。胖头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没想到,燕二公子真是个狠人啊,连自己老爹都敢杀?”

  他话还没说完,姜晚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闭嘴。这是在燕家军的地盘,你说话小心点。万一被人听见,咱们全都得完蛋。”

  胖头的脸“唰”地白了,赶紧捂住嘴,使劲点了点头。柳嬷嬷也吓得脸色发白,拉了拉胖头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

  姚大人终于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姜晚的手才站稳。他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殿下,老臣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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