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南下第七天,到了黄河边。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像一条愤怒的黄龙。对岸就是河南,就是周王的地盘。

  朱祁镇勒住马,看着对岸。

  张辅骑马走到他身边:“皇上,渡口已经被周王的人占了。对岸有周王的兵马,大约三千人,守着渡口。”

  “三千人?”朱祁镇笑了,“他倒是看得起朕。”

  “皇上,臣建议分兵两路。一路从上游渡河,一路从下游渡河。两路夹击,渡口的三千人撑不住。”

  朱祁镇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朕要从正面渡河。”

  张辅愣住了:“皇上,正面渡河伤亡太大。周王的人在岸边设了拒马和弓箭手,咱们的人刚下船就会被打成筛子。”

  “所以朕要先让他们乱。”朱祁镇转头看向身后,“格根。”

  格根骑马走过来。她穿着一身明军的军服,头发束起来,腰里挂着一把短刀,看起来跟明军的将领没什么区别,但眼神出卖了她——那种眼神,只有草原上的人才会有,像鹰,像狼,像一切在荒野上生存的动物。

  “你带一千骑兵,从上游十里处渡河。渡河之后,不要打渡口,绕到周王军队的后面。”

  格根愣了一下:“你要我偷袭?”

  “不是偷袭。是让他们知道,后面有人。”朱祁镇看着她,“你不需要打,只需要出现。周王的兵看见后面有骑兵,就会乱。他们一乱,朕从正面渡河,就容易了。”

  格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还有——”朱祁镇叫住她,“小心。”

  格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策马走了。

  张辅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皇上,她可信吗?”

  “不可信。”朱祁镇说,“但她有用。”

  张辅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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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根带着一千骑兵,沿着黄河向上游走。马蹄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帮朕打赢这一仗,朕给你自由。

  自由。她有多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从土木堡被俘的那天起,她就没想过自由。她以为自己会死,或者一辈子当俘虏。但那个人没有杀她,也没有把她当奴隶。他让她当教官,让她画舆图,让她参与军务。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跟草原上的人不一样。草原上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界限分明。但这个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他是——她说不清楚。

  “格根将军!”身后的骑兵喊她,“前面有船!”

  格根抬起头,看见河岸边停着几艘渔船。船不大,但足够载人过河。

  “征用这些船。”她翻身下马,“分三批过河。第一批过去之后,不要动,等第二批。三批全部过河之后,再往南走。”

  “是!”

  格根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跳上第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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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黄河渡口。

  周王的军队驻扎在渡口南岸,大约三千人,由周王的部将陈虎率领。陈虎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打起仗来不要命,在河南算是一员猛将。

  此刻他站在岸边,看着对岸明军的旗帜,骂骂咧咧。

  “他娘的,五万人?老子就三千人,怎么打?”

  旁边的副将小声说:“将军,周王说了,只要守住渡口三天,援军就到。”

  “三天?”陈虎吐了一口唾沫,“对岸五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老子淹死。三天?三个时辰都撑不住!”

  副将不敢说话了。

  陈虎看着对岸,忽然觉得不对劲。

  “你看——那边的旗子是不是在动?”

  副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将军,没动啊。”

  “不对。”陈虎眯起眼睛,“那边有人。不是正面的,是上游。”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陈虎猛地转身,看见一队骑兵从南边冲过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骑兵不多,大约一千人,但速度极快,像一把刀,直插他们的后方。

  “后面有人!后面有明军!”

  周王的军队乱成一团。有人往岸边跑,有人往南边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别乱!别乱!”陈虎大喊,“他们人不多,结阵!”

  但已经晚了。格根的一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瞬间把周王的军队切成两半。骑兵们挥舞着刀,砍翻一个又一个,马蹄践踏着尸体,鲜血溅在黄土地上,红得刺眼。

  陈虎拼命收拢部队,但根本收不住。他的兵本来就没什么训练,大部分是被裹挟的百姓,看见骑兵冲过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将军!明军从正面渡河了!”副将指着河面,声音都变了。

  陈虎回头一看,黄河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明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船头上站着弓箭手,箭矢如蝗虫般飞过来。

  “完了。”陈虎闭上眼睛。

  他的三千人,被前后夹击,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战斗结束后,朱祁镇站在渡口南岸,看着满地的尸体。

  格根骑马走过来,身上溅着血,但不是她的。

  “赢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朱祁镇点了点头,看着她。

  “伤亡多少?”

  “死了十七个,伤了三十多个。”格根说,“周王的人死了三百多,剩下的跑了。”

  “跑了?”朱祁镇皱眉。

  “跑进山里了。追不上。”

  朱祁镇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算了。跑就跑了吧。反正他们也不敢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五万大军。

  “渡河。全军渡河。”

  五万人浩浩荡荡渡过黄河。船不够,就用木板搭浮桥,一队一队地过。从中午一直过到天黑,才全部过完。

  夜里,朱祁镇在岸边扎营。

  格根来找他。

  “今天的事,我做到了。”

  “嗯。”朱祁镇头也不抬,“你做得很好。”

  “你说过,打完仗给我自由。”

  朱祁镇抬起头,看着她。

  “朕说过。但不是现在。仗还没打完。”

  格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你骗我?”

  “朕不骗人。”朱祁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但你要给朕时间。”

  格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等多久?”

  “等朕打完这一仗。”朱祁镇说,“打完周王,朕就给你自由。”

  格根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朱祁镇。”

  他愣了一下。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皇上”,是“朱祁镇”。

  “你最好说话算话。”

  朱祁镇笑了。

  “朕说话算话。”

  格根走了。朱祁镇一个人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黄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的歌声。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慢,很沉,像一首挽歌。

  他忽然想起土木堡的那个夜晚——二十万人困在绝地,他站在高台上,举着刀,喊出那句“日月山河永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才几个月,但感觉像过了很多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帐篷。

  明天还要赶路。

  河南很大,周王很狡猾。这一仗,没那么容易打完。

  但他不怕。

  他是朱祁镇。大明的皇帝。

  帐篷里,烛火跳动着,照在舆图上。

  舆图上,河南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周王就藏在这张网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

  朱祁镇坐下来,继续看舆图。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他嘴角的一丝冷笑。

  “周王,你跑不了的。”

  夜深了。

  黄河的水声在远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但朱祁镇不怕。他听过更大的声音——二十万人的怒吼,八千条命的哭喊,朝堂上贪官们的哀嚎。

  那些声音,比黄河的水声大得多。

  他合上舆图,吹灭蜡烛。

  “睡了。”他对自己说。

  帐篷里一片漆黑。

  远处,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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