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配电房出来,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站在B13厂房正中央,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一圈。

  三千二百平米的空间在他眼前展开。现在它是空的,灰扑扑的,只有灰尘和蛛网和七年前留下的褪色标语。

  但陈峰的眼睛已经开始在空旷中画线了。

  北侧靠墙,放裁剪台。

  六张,一字排开。

  裁剪区和缝制区之间留两米的通道,方便半成品周转。

  中间主区域,七十台缝纫机,分四列。

  每列设一个质检工位,流水线末端汇总到东南角的成品区。

  西侧放熨烫台和包装台,靠近侧门,方便出货装车。

  配电房旁边隔出一间小办公室,给线长和统计员用。

  卫生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西北角。有门,推开一看,两个蹲位,一个洗手池。

  水龙头拧开,先是咳嗽了几声,吐出一股铁锈色的水,然后慢慢变清了。

  能用。

  他又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那八个字还在墙上,粉扑扑的,像一个旧伤疤。

  陈峰心想,等新厂投产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面墙重新刷了。

  不写标语。

  刷成白色就行,干干净净的白色。

  上面贴什么,到时候再说,也许是质量标准流程图,也许是工资公示表,也许什么都不贴。

  一面干净的白墙,比什么标语都好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厂房内景的照片。

  光线从大门口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梯形光斑,光斑的尽头是灰暗的深处。

  照片拍得不好看,灰蒙蒙的,但他存了下来。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张燕发了一条消息:“B13拿到了,明天开始收拾,你今晚排一下搬迁方案。”

  张燕秒回:“多大?”

  “三千二。”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张燕发来两个字:“牛逼。”

  紧接着又撤回了。

  重新发了一条:“收到,今晚弄。”

  陈峰把手机装回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老许在旁边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老孙说临时增容方案没问题,明天下午他安排人来拉线,你那两条烟——”

  “明天上午我去供电所。”

  “行,找老孙,三楼业务大厅最里面那间,敲门进去就行,不用取号。”

  陈峰点头。

  老许最后在场地移交单上签了字,把自己那联撕下来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陈峰那联。

  “陈总,最后多嘴一句。”

  “您说。”

  老许看着厂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期待,也不是怀疑。像是一个老看门人看着一扇被重新推开的门。

  “B区以前热闹的时候,一到傍晚,整条路上全是穿工服的姑娘小伙子,骑电瓶车的、走路的、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路灯底下打扑克的。”

  “那条路上有两家小卖部、一个炒粉摊、一个修电瓶车的,都是靠这些工人养活的。”

  他顿了顿。

  “后来厂子一个一个地关,一个一个地走,小卖部也关了,炒粉摊也走了。修电瓶车的老头搬到县城里去了,说这边没生意。”

  “现在那条路上就剩路灯了,灯还亮着,照着空路。”

  他把信封塞回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是能把这条路重新弄热闹了——”

  他没说完。

  跟王建设一样,后半句嚼碎了咽回去了。

  但意思到了。

  陈峰看着那条路。

  等到晚上,那些路灯会亮,照着空路,照着没有人的水泥地面,照着紧闭的厂房铁门。

  但他想让那些灯照着人。

  照着穿工服的人,骑电瓶车的人,端着盒饭蹲在路边的人,打扑克的人,笑的人,骂老板的人,打电话回家说"今天发工资了"的人。

  这个念头不是口号。

  口号是说给别人听的。

  这个念头是他站在一个空了七年的厂房里、脚下踩着灰尘和裂缝、鼻子里吸着霉味和铁锈味的时候,从心脏里长出来的。

  不漂亮,但结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2012年6月。

  2019年9月。

  七年了。

  他转身走出厂房,阳光铺了一地,开发区的路安安静静的,看了一眼焕发生机的B12。

  那是他的厂。

  现在,他有两个厂了。

  ......

  回B12的路上,陈峰给刘浩打了个电话。

  “设备什么时候到?”

  刘浩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

  他扯着嗓子喊:“物流说后天下午两点到开发区大门口!七十二台缝纫机加四台包缝机,两辆大货车!师傅问卸货地点——”

  “B13,我把地址发你,卸货口在厂房西侧的侧门,大车能开进去。”

  “B13?你不是说还在谈——”

  “谈完了,今天拿的钥匙。”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这速度——”刘浩的声音从嘈杂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控制不住的兴奋,“你这是打仗吧?”

  “对,打仗。”陈峰说,“上次面试登记的那批人,名单你手上有吧?”

  “有,张燕给我拷了一份,右边那队——没经验但登记了信息的,七十来号人。”

  “筛一遍。”

  “怎么筛?”

  “三个条件。第一,本县户籍,家里有老人或小孩需要照顾的,优先——这批人最稳,不会干两天又跑了。”

  “第二,上次登记的时候留了完整联系方式、排到最后也没走的,说明有耐心。”

  “第三,之前在外面干过流水线的,不一定是缝纫,电子厂、食品厂都行,手上有活儿的底子,培训起来上手快。”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窸窣声,刘浩大概在翻那沓登记表。

  “我粗看了一下,符合条件的大概有三十来个,还有十几个擦边的,剩下就是纯白板了。”

  ”你让嫂子帮着把把关。“陈峰说,”现在外面风声传开了,都知道咱们厂子给高薪,踏实肯干的自然好,就怕有钻空子的混进来,到时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行,我懂了。”刘浩说,“那我今晚就打。”

  “打电话的时候注意一点。”

  “注意啥?”

  “别说'厂里通知你来上班'。“陈峰顿了一下,”说'陈总让我问问您,还想不想来'。”

  刘浩咂了一下嘴:“这两句话有区别?”

  “区别大了,第一句是命令,第二句是尊重。”陈峰说,

  “这些人在外头被通知惯了——通知加班、通知扣钱、通知搬宿舍、通知你明天不用来了。”

  “她们一听到通知两个字,身体就条件反射地绷起来,你换个说法,她心里那根弦才能松下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峰子。“刘浩的声音突然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

  “你是真琢磨过这些人的。”

  “不是琢磨,是见过。”

  刘浩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今晚我按名单一个一个打。”

  “打吧。”

  挂了电话,陈峰走进B12的车间。

  安静。

  下午四点半,车间里没有人。

  缝纫机整齐地排着,压脚抬起,针杆悬停,操作台上还留着放假前最后一批活儿的痕迹——没收走的线轴、半卷没裁完的里衬、一把剪刀斜搁在台面边缘,刀口上沾着细碎的绒毛。

  他没有开灯。

  站在二楼走廊上,靠着栏杆,往下看。

  七十四台缝纫机,七十四个人,七十四双手。

  后天,这个数字会变成一百四十六。

  年底,会变成五百。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有线头、有汗味、有缝纫机润滑油的味道。

  不好闻。

  但真实。

  他转身回了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顾晓芬发给他的材料——一标题是《账务整改优先级清单》。

  上面列了十一条,按照紧急程度标了红黄绿三色。排在第一位的是"进项发票补收",红色。

  陈峰看着那个红色标记,嘴角抽了一下。

  钱的事。

  永远是钱的事。

  但今天不想了。

  窗外,开发区那条空了七年的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后天,那条路上会多出两辆大货车。

  大后天,会多出几十号人。

  下个月,那条路上应该不止有路灯了。

  也许会有一个炒粉的摊子。

  也许修电瓶车的老头会搬回来。

  也许不会。

  但至少——

  灯底下,会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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