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树还是一团黑影。

  陈建国已经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的,闹钟定的六点半,是他自己醒的。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

  陈峰昨晚回来得早,门一关就没出来。

  他去卫生间洗了脸,用毛巾把脖子后面擦了一遍。

  回到卧室,他从柜子底下把那双皮鞋拿出来。

  昨晚擦过了,但他还是又用干布抹了一遍。

  皮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在鞋头偏左的位置,是前年过年走亲戚的时候蹭到门槛上磕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痕,按不掉。

  算了。

  他把鞋放在床边,开始换衣服。

  没什么好衣服可挑。柜子里就那几件,左边是冬天的,右边是其他季节的。

  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加了条深色裤子。

  腰带系好,他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

  一个县城中年男人。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灰白了一些。脊背挺着,还没弯。手粗糙,指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印子,那是年轻时候在砖窑和工地上留下的。

  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拽下来两公分。

  还是不对。

  他把拉链完全拉开,敞着穿。

  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出了卧室,李秀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上熬着粥,案板上切好的咸菜码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见他穿着那双皮鞋,愣了一下。

  "这么早?招商局还没开门呢。"

  "嗯,正好出去溜溜。"

  "吃了再走。"

  "不吃了。"

  "粥都熬好了——"

  "给他留着吧。"

  陈建国说的"他",是陈峰。

  李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表情,还是咽回去了。

  “东西还没买呢,你出去这么早也没用啊。”

  ”一会路过时,我顺便就买了。“

  陈建国整理了下衣领,便要出门。李秀兰跟在后面,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建国。"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注意说话方式,别跟在家似的,硬邦邦的。"

  "......知道了。"

  "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个局长……"

  "副的。"

  "那也是局长,你……"

  "行了,我知道分寸。"

  门开了。九月底的清晨,空气凉,带着一点露水的潮味。

  巷子里很安静,对面老周家的狗趴在门口打盹,耳朵抖了一下,没抬头。

  陈建国走出去三步,又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光。

  陈峰还在睡。

  从家到县招商局,骑电瓶车十五分钟。

  陈建国没骑电瓶车。

  他走路去的。

  不是为了省电,也不是为了锻炼身体。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骑车太快了,他需要一段路来把心里的东西捋一捋。

  也可能是因为他想在到达之前,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一点可以反悔的时间。

  三十年前。

  陈建国二十一岁。

  那时候第一波打工潮正抽干农村,珠三角和长三角的工厂疯狂吸人。

  先走的是最穷的。欠了债的,弟兄多分不到家当的,连地都没分上几分的。

  然后不那么穷的也走了。

  因为先走的那批人寄钱回来了。

  隔壁李家老二在东莞鞋厂干了半年,过年回来的时候穿了件皮夹克,口袋里揣着一沓十块的,在供销社柜台上啪地拍开,给他爹买了一条红塔山。

  他爹拿着那条烟在村口转了三天,逢人就递,说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家老二,在外头,一个月三百。"

  三百块。

  那年头村里一户人家忙活一整年,刨去种子化肥,到手也就五六百。

  消息像水一样渗开了。

  年轻男人先走,再是年轻女人,最后连四十出头的都坐不住了,把地一撂,锁了门就上了火车。

  陈建国没走。

  他爹那年开春翻地的时候一脚踩滑,从田埂上摔下去,胯骨裂了条缝。

  走不了,他是独子。

  村里也有独子走的,把老人托给叔伯或者邻居,每月往家寄钱,但陈建国做不出来。

  但不走不等于认命。

  他十九岁那年跟镇上一个泥瓦匠学了手艺,师傅姓吴,酒糟鼻子,脾气暴,但活儿好。

  跟着吴师傅干了两年,陈建国学会了砌墙、抹灰、看简单的施工图。

  二十一岁起,他开始在附近几个村给人盖房子。

  那几年盖房的多。出去打工的人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把老屋翻新,或者起一栋两层小楼,贴白瓷砖,在村里往那一立,就是脸面。

  盖房要用砖。

  青泽县东边有一大片黏土丘陵,绵延十几里,土色发红,粘性好。

  陈建国在工地上见过用那种土烧出来的砖,硬度高,棱角利,敲上去声音清脆。

  别的窑出来的砖,手指甲能抠出印子;这种土烧出来的,钉子划上去也就一道白印。

  他开始琢磨。

  不是一天想明白的,是一边给人砌墙,一边在心里算,算了大半年。

  周边几个县都在搞建设,公路要修,学校要翻新,乡政府的办公楼要加盖。

  砖的需求量不小,但本地的窑少,大部分砖从外县拉过来,运费一加,到手价比出窑价高了将近两成。

  如果在本地建个窑呢?就地取土,就地烧,就地卖。

  他找了一个三十二开的牛皮纸本子,把能算的全算了。

  土方量、烧窑的煤耗、砌窑体的砖头用量、工人的工钱、一块砖的成本、一窑能出多少块、卖什么价。

  每个数旁边都标了来源,王家窑出窑价是打听来的,赵集砖厂的煤耗是老板娘说的,公路局的用砖量是从告示栏上抄的。

  越算越觉得能行。

  但他没跟任何人讲。

  这是他的性格。没有七八成把握的事,不张嘴。说出去就是话,话收不回来。兑现不了,丢人。

  等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已经二十四了。

  他找的人,是张德明。

  张德明比他大一岁,两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

  陈建国坐第三排靠窗,张德明坐他后面。上课传纸条,放学一起去河里摸鱼。

  陈建国水性好,一个猛子下去能摸到藏在石头缝里的鲶鱼;张德明怕深水,就蹲在岸边拿网兜接着,接住了就乐得直蹦。

  初中毕业那年,两人分了岔。

  陈建国没考上高中,差了十一分,数学考了全校第三,但语文不行,作文写不出来。

  他至今记得那道作文题——题目叫我的理想。他坐在考场里想了二十分钟,笔都咬出了牙印,就是写不出来。

  不是没有想法,是不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字。

  张德明考上了。县一中,三年后又考上了省里的行政管理中专。

  那个年代的中专,包分配。

  毕业后张德明回了县里,进了刚成立不久的"经济开发办"——招商局的前身。

  说白了就是个管招商引资的小部门,一共四五个人,挤在县政府后面一排平房里办公。

  但好歹是铁饭碗,每月工资一百出头,旱涝保收。

  一个在工地上搬砖,一个在办公室里坐着。

  但两人没断过联系。不是经常来往,是那种过年在路口碰见了,点个头,递根烟,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各走各的。

  不远不近,也不尴尬。

  就像两条河从同一个山头淌下来,中间隔了一道梁,各自走各自的谷。偶尔在某个低洼的地方,水声能隔着梁传过去。

  一九九一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陈建国拎着一瓶白酒,敲开了张德明在开发办宿舍的门。

  粮食白酒,本地酿的,两块五一瓶。

  不是舍不得买好酒,那年头也没什么好酒可买。是他觉得没必要。两个从小一起摸鱼的人,喝什么不是喝。提太贵的东西去,反而见外。

  张德明开门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很久没在这个场景里看见这个人的、需要重新对焦的愣。

  "……进来。"

  宿舍不大。一张铁架子单人床,一张脱了漆的办公桌,桌上摞着文件和报纸,墙上钉着一张青泽县的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漆已经磨花了。

  没有多余的椅子。陈建国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张德明坐在床沿上。两个搪瓷缸倒满酒,碰了一下,各自仰头喝了一口。

  酒辣。劣质粮食酒就这个味,入口像吞了一条火线,从舌根烧到胃里。

  陈建国不会绕弯子,直接说。

  "德明,我想办个砖窑。"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来,递过去。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页接一页。有的地方划了线改过,有的地方涂掉了重新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有出处。

  张德明翻了几页,没说话。

  陈建国接着讲。他说东边的黏土丘陵土质好,烧出来的砖硬度高。

  他说先建一个小窑,不贪大,一窑能出两万块砖就行。

  他说投入不算太大,建窑体、买煤、付地租,加起来一万来块钱,他手里有三千多,剩下的想办法借。

  他说如果顺利的话,半年能回本。

  然后他说了一句......

  "村里闲着没事干的人不少,窑上需要人,我可以招他们。"

  张德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想给村里人找活儿干?"

  陈建国摇了摇头。

  "我是需要人干活。烧窑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挖土、和泥、装窑、看火,得十几二十个人。"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正好他们闲着,我也不用开太高的工钱。"

  这就是陈建国。

  他脑子里没有"人口外流"这四个字,他甚至没想过那些离开村子的人还会不会回来。

  他不关心这个,他只是觉得,有土,有人,能烧砖,能卖钱。

  他不是要拯救谁,他是要养活自己,顺便能带上几个人,算额外的。

  他说的最有情怀的一句话是:

  "与其出去给别人搬砖,不如在家自己烧砖。"

  这句话里有没有理想主义?

  有一点。

  很薄的一层,薄到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理想,他只觉得那是常识。

  张德明把本子还给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秋天了,蝉不叫了,换蛐蛐接班。

  "你批地的手续怎么办?"张德明问。

  "不知道。"陈建国说,"所以我来找你。"

  张德明没立刻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行政区划图前面,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黄泥岗。"

  陈建国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个地方?"

  "去年普查乡镇资源的时候走过一趟。土质确实好。"张德明的手指在图上按了按,没挪开。"回来以后我写了一份开发建议,交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德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苦。

  "开发办开发办,名字叫开发办,一年到头也开发不了什么。领导们开会讨论了一回,说等条件成熟了再说。条件什么时候成熟?没人知道,反正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陈建国。

  "来问的人不少,真掏钱干的,一个没有。"

  "你是第一个拿着算好账的本子来的。"

  陈建国看着他的眼睛。

  张德明当时二十五,刚从副科员提成开发办的副主任。

  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二十五岁的副主任算是年轻的,上面有人看好他,觉得这小伙子踏实、肯干、脑子活。前途还长,路还宽。

  但这种前途是有价码的。

  在县城的机关里混,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不出错。你可以不出彩,但你不能出事。出了事,再大的前途也是一张废纸。

  张德明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行,我帮你跑,但你得证明给我看,你能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最新章节,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