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语气很淡,没有拍胸脯,没有说"咱兄弟一场这点忙算什么"。

  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像帮人递一把锄头那么自然。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十一点。不算很晚,两块五的酒喝了大半瓶,没醉,但脸都红了。

  陈建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德明。"

  "嗯。"

  "这事要是成了,窑上的活儿随便你安排人,你有什么亲戚朋友想来干的,工钱跟别人一样,不会少。"

  张德明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着。

  "我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陈建国点了下头。"但我得把话说前头。"

  "……行。"

  门关上了。

  陈建国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月亮很大,照得路面发白。

  他走得很快,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不是兴奋,是在心里把张德明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张德明要帮他跑的那些东西,批地、签字、写申请、找领导汇报,在官场里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张德明答应了。

  答应了就行。

  接下来的两个月,张德明几乎把他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政治信用都押了上去。

  批地的手续在县里要走三个部门。

  国土、农业、还有开发办自己。

  每一道关口都要有人签字,每一个签字的人都要被说服:这块地拿来烧砖,值不值得?会不会出事?出了事谁负责?

  张德明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跑。

  他在国土局的会议上做汇报,把陈建国那个皱巴巴本子上的数据誊抄到正式的报告里,配上他自己写的可行性分析。

  他拿着报告去找分管副县长,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进去谈了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副县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说了句"你们开发办拿个意见上来"。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签字,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张德明签了。

  一九九一年冬天,黄泥岗的那块地批了下来。

  陈建国带着借来的钱和村里十几个闲汉,开始建窑。

  他是真拼命。

  窑体是他自己设计的,不是图纸上的设计,是他脑子里的。

  他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划一个圈,再划一个烟道,比划着跟人讲,这里砌多高,那里留多宽。

  干了十几年泥瓦匠的手,砌起墙来又快又直,工人们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就自己上,从早干到天黑,手套磨穿了三副。

  那年冬天特别冷,黄泥岗上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工人们缩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烤火,陈建国披着一件军大衣在窑口检查砌好的内壁。

  火光映在他脸上,二十四岁的脸,被风吹得皴裂,但眼睛是亮的。

  他给工人开的工钱,差不多是其他窑的1.5倍。

  不是他大方。是他算过了,高出的工钱,能留住人。工人也更卖力,窑不停,砖才能不断。砖不断,才有钱赚。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但有些账,他算不清楚。

  一九九二年开春,窑点了第一把火。

  第一窑砖出来的那天,陈建国蹲在窑口,一块一块地敲。

  声音清脆,硬度够,棱角利,成色好。

  他把一块砖翻过来,摸了摸底面,平整,没有裂纹。

  他没笑,但蹲在那里好长时间没站起来。

  砖烧出来了,卖得也快。

  周边几个乡镇正在搞基建,县里的中学要翻新围墙,镇政府要加盖办公室,还有源源不断的农户要盖新房。

  陈建国的砖质量好,价格比外县拉来的便宜一截,不愁销路。

  窑厂的工人从最初的十几个,慢慢涨到了四十多个。

  都是附近村里的。有些是没出去打工的闲汉,有些是出去了又回来的,在外面干了几个月,觉得太远太苦,听说村里有人开了窑,工钱还不低,就回来了。

  那大半年,是陈建国这辈子过得最顺的日子。

  窑在烧,砖在出,钱在进,他还清了一部分借款,又添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专门拉砖。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累,但踏实。

  陈建国的窑烧起来以后,周边乡镇的人看见砖好卖,也跟着搞。

  但多数人没有张德明那样的关系去跑手续,干脆就不批了,找块地,垒个土窑就烧。

  没人管,就接着烧;有人问,就说试试看。一年多下来,全县大大小小冒出来三十多个。

  张德明偶尔会来窑上看看。

  不是公事,是私下来的。他从来不在上班时间来,都是周末或者傍晚。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有时候带着两瓶啤酒。

  两个人就坐在窑口的石头上喝。

  不说什么大话。说的都是具体的,下个月煤价可能涨,你备一批;东边那条路县里说要修,到时候砖的需求量还得上来;你那个拖拉机该上牌照了,交警最近在查。

  张德明知道的消息比陈建国多,不是因为他故意打听,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消息自己会流过来。

  他把对陈建国有用的捡出来,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不邀功,不提醒对方这是我帮你的。

  递过去就完了。

  但后来陈建国想起这些来窑上的傍晚,总觉得张德明的眼神里有些东西他当时没看懂。

  张德明每次来,都会在窑口站一会儿。

  不说话,就看着窑火在膛里烧,看着砖坯整齐地码在铁架上,看工人们进进出出地忙。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

  陈建国说不上来,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产量和销路,哪有心思去揣摩一个人看窑火的眼神。

  很多年以后他才反过来想,张德明在帮他跑手续的时候,报告写得很快。

  那份可行性分析,格式工整,数据扎实,不像是现写的,倒像是翻出一份旧稿改了改。

  他渐渐觉得,张德明帮他那件事,也许不全是兄弟情分。

  张德明自己也想把黄泥岗那片土用起来。他写过报告,做过调研,走过那片土地。

  但一个二十五岁的副主任,写了报告没人理,提了方案没人听。然后陈建国拿着一个算好账的本子出现了。

  两个本子上的结论是一样的,同样的土质,同样的市场,同样的判断。

  区别在于,陈建国不是在纸上算,他是真的要干。

  陈建国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他从来没有问过张德明,也不打算问。

  但如果猜得没错,那张德明帮他跑手续的那两个月,心里除了帮兄弟之外,大概还有一股劲,想证明自己那份被锁进抽屉的报告是对的。

  这不是坏事。

  但它让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变得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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