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榻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裴辞镜睡得很沉。

  他从背后抱着沈柠欢,一条腿压在她腿上,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探到了她颈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姿势,像极了一只抱住浮木的八爪鱼。

  沈柠欢早就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又侧头看了看身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微微弯起,带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人啊。

  睡相是真不好。

  可睡得也是真香。

  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胸膛贴在自己背上,能感觉到他偶尔咂巴一下嘴,也不知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想起这几日的种种,沈柠欢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上次在青云观的赌约,夫君赢了。

  三次“卷面涂改豁免权”到手,他那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偏他还装出一副“娘子输了别难过”的模样,嘴上说着为了安慰她,又自告奋勇多写了两篇经义、两篇策论。

  沈柠欢当时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要精还得是夫君精,当初答应赌约,她只想着多做几篇文章,或者给三次卷面涂改豁免权,这两者二选一。

  没想到。

  夫君是个机灵鬼!

  他让她知道了什么叫小孩子才做选择,大孩子全都要!

  可不得不说。

  有了豁免权护体,夫君写文章时明显放松了许多,昨日写策论时,忽然又连打三个喷嚏,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当时脸色都白了。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粉,最后嘿嘿一笑,大笔一挥,在涂改处画了只缩头乌龟。

  “反正我有豁免权。”他说,理直气壮,“娘子不能克扣奖励。”

  沈柠欢自然是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那篇画着乌龟的策论,仔细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确实不错。

  思路清晰,论据充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连父亲最看重的“策论要有实务之见”这一点,他也做到了。

  所以她履行了赌约。

  奖励嘛......

  沈柠欢脸微微热了热。

  昨日夜里,两人折腾了好久方才歇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吃了夫君偷偷塞过来的几次健体丸,气力体质已不逊于寻常男子,应付他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可事实证明......

  她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小裴辞镜”。

  这人平日里懒懒散散,怎么到了那事儿上,精力就旺盛得没边儿了?

  沈柠欢正想着,身后那人忽然动了动。

  不是醒。

  是咂了咂嘴,又往她颈窝里蹭了蹭,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后,痒痒的。

  沈柠欢失笑。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轻声唤道:“夫君?”

  没反应。

  “裴辞镜?”

  呼吸依旧均匀。

  沈柠欢想了想,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挣出来,谁知她刚一动,身后那人像是条件反射般,手臂收得更紧了,腿也压得更实。

  “唔......”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也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沈柠欢:“......”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醒着的时候看着挺好说话的,怎么睡着了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她继续试着往外挣。

  一点一点。

  小心翼翼地。

  可她那番动作,非但没把夫君弄醒,反而——

  沈柠欢身子微微一僵。

  她感觉到了。

  在她身后的小裴辞镜要比裴辞镜先一步醒来,精神抖擞,尽显清晨的活力。

  沈柠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人!

  睡个觉都不老实!

  她咬了咬唇,将脸上那点热意压下去,继续往外挣,这一次,她用了些力,总算将那只缠在自己腰间的手扒开了一点点。

  然后——

  “娘子......”身后传来含糊的声音,“再睡会儿......”

  沈柠欢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正对上裴辞镜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那眼睛里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像只刚睡醒的猫。

  “夫君,”沈柠欢温声道,“该起了。”

  裴辞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柠欢见他这副模样,只好又说了一遍:“今日表小姐入府,老夫人前些日子就着人通传了,让咱们今日准时去颐福堂正堂迎接。再不起,要迟了。”

  表小姐?

  裴辞镜的脑子转了转,终于从睡意中捞出了一点清醒。

  是了。

  昨日娘子提过这事,说是老夫人传话有位远房亲戚会来,是一位表小姐,将要入府暂住些时日,今日需得在颐福堂正堂集合迎接。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亲戚往来。

  可此刻......

  表小姐入府。

  迎接。

  迟到。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盆冷水,瞬间将他从睡意中浇醒。

  老夫人!

  迟到!

  家法!

  裴辞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腾”地坐起身,动作之快,连被子都掀飞了一角,沈柠欢只觉得背后一空,转头看去,就见自家夫君正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时辰了?”裴辞镜急急问道。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还早。来得及。”

  裴辞镜这才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又揉了揉眼睛,那点残余的睡意终于彻底散去,他转过头,看向沈柠欢,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娘子你早说嘛,”他嘟囔道,“吓我一跳。”

  沈柠欢好笑地看着他:“我说了。是你赖着不肯起。”

  裴辞镜一噎。

  他想起方才自己那副“再睡会儿”的模样,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他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没睡醒嘛。”

  沈柠欢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下床,走到衣架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取下来。

  裴辞镜也跟着下了床。

  他一边穿衣,一边在心里默默嘀咕。

  在娘子面前,他可以使点小性子,在父母面前,他也可以偷点懒,可在那位老夫人面前......

  他是一点都不敢造次。

  别看老夫人终日礼佛,不怎么管府上的事,可这威远侯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怕她的。

  据说当年老侯爷还在世时,老夫人就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老侯爷在外打仗,她在内管家,把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半点差错。

  后来老侯爷过世,老夫人便搬进了颐福堂,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可这不问世事,不代表她没手段。

  府里那些偷奸耍滑的奴才,老侯爷花心留下的不安分的妾室,一旦闹到老夫人跟前,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裴辞镜记得小时候,也是有个远房表亲在府里借住,仗着老夫人的关系,在府里横行霸道,欺负下人,调戏丫鬟,闹得乌烟瘴气。

  老夫人知道后,二话不说,命人将他捆了,亲自掌嘴二十,然后又重重打了三十军棍,最后伤不给时间养的,连夜派人送回了老家,据说回家的路还没走到一半,就死在路上了。

  从那以后。

  府里再没人敢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作妖。

  裴辞镜想到这儿,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他可不想因为迟到,去领教老夫人的“家法”,传了三代的藤条可不好受。

  两人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出了安乐居,往颐福堂走去。

  ......

  颐福堂正堂。

  裴辞镜和沈柠欢到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人了。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老夫人的位置。

  左侧下首,坐着一人,玄青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寡淡,正是侯府的世子裴辞翎。

  裴辞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位大哥。

  这次来得倒是早。

  想是之前那一个月祠堂跪出来的教训,让他学会了“守时”二字。

  裴辞翎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裴辞镜脸上掠过,又在沈柠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态度,客气而疏离。

  “大哥。”裴辞镜也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沈柠欢跟着微微福了福身。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本就是面上过得去的关系,出了那档子事后,更是连面上的热络都懒得维持了,只要不撕破脸,保持表面和谐,便已足够。

  裴辞镜收回目光,走到右侧,在靠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的是右侧最下首的位置。

  沈柠欢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比他还要靠前一些。

  裴辞镜对此毫无意见,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他们二房的“规矩”。

  母亲已经将二房的掌家权交给了娘子,她是二房的主母,自然该坐在他前面,至于他嘛……

  裴辞镜往椅背上一靠,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的“家庭弟位”。

  反正他也没打算在家里争什么地位。

  舒舒服服躺平,开开心心吃瓜,偶尔写写文章换点“奖励”,这小日子,美得很。

  他目光扫过堂内,忽然落在对面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裴辞翎身后。

  一身藕荷色褙子,打扮得素净低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

  沈柠悦。

  裴辞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避讳,而是因为——

  她是站着的。

  满屋子的人,坐着的坐着的,站着的只有她一个。

  妾室。

  裴辞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是正经场合,阖府上下都在,老夫人还没到,连他们这些小辈都有座位,可沈柠悦没有。

  她是世子裴辞翎的妾。

  在这样的场合,她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资格坐,只能站在世子身后,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不过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裴辞镜收回目光,心中没什么波澜,他与这位曾经的“未婚妻”本就没多少交集,如今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

  只是......

  他余光瞥见裴辞翎端坐的身影,和身后那道沉默的倩影,这两人当初不是爱的死去活来的吗,如今关系好像有些冷淡了呀!

  堂内安静了片刻,陆续又有人到来。

  威远侯裴富成与侯夫人一同进来,裴富成穿着石青色的家常袍子,面容威严,步履沉稳;侯夫人则是一身绛紫褙子,发髻高挽,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落座于左侧上首。

  紧接着。

  裴辞镜的父母也到了。

  裴富贵穿着一身暗红锦袍,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朝裴辞镜和沈柠欢挤了挤眼;周氏跟在他身后,穿着秋香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富贵的。

  两人在右侧上首坐下。

  周氏刚落座,便朝沈柠欢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问:“欢儿,昨儿睡得可好?”

  沈柠欢脸微微热了热,却还是温婉地应道:“多谢母亲关怀,儿媳睡得极好。”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

  睡得好就好!

  要是睡的不好,她还怎么抱大胖孙子!

  她这儿媳,她是越看越喜欢。

  人长得俊,性子好,对辞镜那是真心实意的好,肚子里也是个有主意的,比她那个只知道躺平的跟条咸鱼的儿子强多了。

  想到这儿。

  周氏瞥了裴辞镜一眼。

  裴辞镜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堂内的摆设,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抬起头,冲周氏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周氏:“......”

  算了。

  好歹最近开始读书上进了,也愿意写文章了,准备明年春闱,比从前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强。

  她收回目光,继续与沈柠欢低声说话。

  不多时,人便到齐了。

  堂内莫名安静下来。

  众人或端坐,或垂眸,或看着自己的脚尖,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裴辞镜百无聊赖地数着堂内的柱子,一根,两根,三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众人齐齐起身。

  裴辞镜也连忙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收敛了脸上那点闲散的神色。

  脚步声渐近。

  一道身影从后堂转出。

  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皱纹,眉眼间却不见丝毫老态。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深潭。

  扫过众人时,仿佛能看透每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坐吧。”

  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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