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内,杀声震天。

  刀光剑影在烛火下闪烁,鲜血溅在金砖地面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红。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混着兵刃交击的刺耳尖鸣,将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殿阁变成了修罗场。

  然而,这一切都与角落里的那群年轻子弟无关。

  小宝子握着剑,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上一一扫过,眼底满是不屑。

  一群废物!

  他在这宫里当差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世家公子。

  平日里趾高气扬,仿佛这天下都是他们的;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个缩得像鹌鹑,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若不是投了个好胎。

  他们算什么东西?

  小宝子心里啐了一口,却也没打算动手。

  太子有令:在场之人若无异动,便不必造杀孽。

  毕竟太子是要接手大乾江山的,杀戮过甚确实不好,这些人既然老老实实缩着,他也乐得省些力气。

  小宝子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视,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豺狼,享受着这些贵公子们在他注视下颤抖的模样。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角落里。

  一道身影正悄然后退。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可此刻,他正趁着混乱,一步一步往后挪,往殿门的方向挪。

  挪得很慢。

  很小心。

  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那双眼睛还不时往四周瞟,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

  小宝子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想跑?

  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阴森得吓人,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站住——”

  尖锐的嗓音刺破混乱,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兴奋。

  那道身影明显僵了一下,转过头来,与小宝子的目光对上,然后那人头也不回地往后跑。

  “哪里跑!”

  小宝子提着剑,大步追了上去。

  他追得很快,脚下的步子又急又稳,踩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前面那人跑得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像只受惊的兔子,好几次差点被翻倒的几案绊倒。

  小宝子心里更不屑了。

  就这点胆量。

  还敢跑?

  跟其他人一样,好好待着留得一条小命不好吗,既然是个怂货,那就怂到底啊,不过幸好他逃跑了。

  不然自己手中的剑,一点血都没见,也太过无趣了。

  他追着那人绕过几张翻倒的几案,穿过几重垂落的纱幔,那人似乎被追得急了,一头钻进了殿侧最角落的帷幔后面。

  帷幔厚重。

  是深青色的锦缎。

  从殿顶一直垂落到地面,遮住了后面的墙壁,此刻被那人一撞,帷幔剧烈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小宝子脚步不停,直接掀开帷幔钻了进去。

  开玩笑,自己手持利刃,对方手无寸铁,优势在他!这种怂包,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带怕的!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帷幔后是一小块三角形的空间,约莫一丈见方,三面都是墙壁,小宝子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片昏暗,便觉得颈间一紧——

  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一般收紧,小宝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觉得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像一根枯枝被折断。

  他瞪大眼。

  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正是那个逃跑的怂包,可此刻,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慌张?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恐惧?

  平静。

  如古井般平静。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小宝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骂人,想质问——可喉咙被死死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人是在玩自己吗?

  这么强的武功,你跑什么啊,真要跑不应该是他跑吗?

  最后小宝子的身体彻底瘫软,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那人微微垂下眼,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低声喃喃:

  “深呼吸,不要慌。”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仿佛在安慰自己,又仿佛在说给别人听。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的。你动作很利索,他走得……很安详。”

  安详?

  小宝子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闪过脑中的念头是——

  我安详你祖宗!

  ……

  裴辞镜松开手。

  那具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还带着几分余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颈骨断裂时那种细微的触感。

  一条生命。

  就在他手中消逝了。

  裴辞镜的心情有些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愧疚,也不是那种杀人后的兴奋或后怕,只是……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第一次杀人会有什么心理波动。

  会手抖。

  会恶心。

  会做噩梦。

  会在事后反复回想那一瞬间的感觉,就连洗手的时候,也会感觉自己的手中一片腥红,怎么洗都洗不掉,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影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但事实上这些感觉一种都没有。

  此刻站在这昏暗的帷幔后,看着脚边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裴辞镜的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只是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就像前世第一次探索蚯蚓的再生时,手持小刀片将蚯蚓对半切开的感觉有些相像。

  有点新奇。

  有点不适。

  但也仅此而已。

  开什么玩笑,对方都要拿剑捅自己了,他也没理由手下留情,让对方走得快一些,已经是他最大的慈悲。

  至于愧疚?

  裴辞镜想了想,好像真没有。

  他不是那种圣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裴辞镜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既然这内侍选择拿剑追他,就该做好被人反杀的准备。

  裴辞镜收回目光,蹲下身,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剑,他拾起来看了看,剑身细长,刃口锋利,入手沉甸甸的。

  他握了握,手感不错。

  便提在了手中。

  然后,他掀开帷幔一角,往外看去。

  殿内依旧乱成一团。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那些太子这方虽然人数众多,可朝臣中也有不少硬骨头。

  尤其是那武官出身的,基本都在此刻正奋力厮杀,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朝臣的,鲜血在金砖上蜿蜒流淌,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目光搜寻,很快找到了裴富成的身影。

  这大伯的身手。

  当真是了得!

  那柄从刺客手中夺来的长剑,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剑光闪烁间,一个又一个刺客倒下。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已经溅满了血迹,基本上是别人的,但也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可动作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半分迟缓。

  剑光所至,无人能近身。

  这般勇猛。

  落到老皇帝眼中,一个护驾之功是跑不了的。

  裴辞镜又往别处看去。

  太子依旧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仿佛眼前的厮杀与他无关,周围几个贴身护卫将他护在中间,刀剑在手,虎视眈眈。

  裴辞镜心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

  这场宫变。

  太子的胜算应当不大。

  一来,他不占大义。

  这殿中的朝臣,几乎没有太子谋逆的支持者,这一点,从方才那些武官全部都奋起反抗就能看出来。

  二来,他没有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

  事情成功的概率就越低。

  禁军虽然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可迟早会来,太子说禁军中有他的人,可那些人能挡住支援多久?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旦禁军大队赶到,这些刺客就是瓮中之鳖。

  若为前程着想,他此刻最该做的,是参与平叛,跟在大伯身后杀几个刺客,露露脸,让老皇帝记住他裴辞镜的名字。

  对他将来的仕途,绝对大有好处。

  可裴辞镜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从那些舞女、乐师、内侍亮出兵刃的那一刻起,这股不安就萦绕在他心头。

  起初他以为只是对这场宫变的紧张,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紧张也是正常的。

  可此刻,那种感觉却愈发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

  被他忽略了。

  是什么?

  裴辞镜皱紧眉头,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试图找出那股不安的源头。刺客、朝臣、皇子、内侍……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排除。

  忽然,他心头猛然一顿。

  该死!

  他居然才想起来——

  还有另一处宴所!

  女眷们所在的华清苑!

  太子选择了宫变这条路,老皇帝所在之处确实是主战场,可现任皇后,并不是太子的亲娘!太子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宫,还会在乎多杀一个“不是亲娘”的皇后吗?

  他未必不会趁此机会,一并解决掉那边的麻烦!

  甚至——

  裴辞镜脑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太子布局这么久,怎么可能只盯着前殿?他若真想夺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两处同时动手,前殿控制老皇帝和朝臣,后殿控制皇后和女眷。这样,就算有一处出了岔子,另一处也能作为筹码。

  而他娘子,此刻正在那边!

  沈柠欢!

  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还冷静分析的脑子,此刻只剩一个念头——

  娘子有危险!

  他两辈子才有这一个老婆!

  太子!

  你真是该死啊!

  裴辞镜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狗太子剁了,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急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他环顾一周,殿内众人依旧在械斗,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

  方才那个追过来的内侍,已经倒在了帷幔后,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没有抬头多看。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趁着混乱。

  一个闪身从殿侧的角落潜了出去。

  ……

  殿外,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远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橘红,正在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炭火。

  含元殿前的广场上。

  更是一片混乱。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卫,此刻已分成两派,厮杀在一起,刀剑相击,喊杀震天,不时有人倒下,鲜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火把被碰倒在地上,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将那些厮杀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没有人注意到裴辞镜。

  他贴着殿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一片落叶,像一道掠过的风,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阴影的边缘,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

  他绕过几处厮杀的战场。

  穿过几道回廊。

  皇城内四处都有打斗的动静,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不知是哪边的禁军正在交火。东边、西边、南边……似乎到处都有厮杀。

  太子的准备果然很充足,这闹出的动静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但裴辞镜没有理会那些。

  他只是认准一个方向——

  华清苑。

  女眷们所在的地方。

  脚下不停,身影在暮色中快速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上,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沈柠欢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只知道。

  他必须去。

  必须尽快。

  必须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站在她身边。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阁,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处,后华清苑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尖锐的惊叫。

  那声音划破夜空,刺入耳中。

  裴辞镜的心猛地一紧。

  他认出来了,那是恐惧的尖叫,是绝望的呼喊,是遇到危险时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太子的人肯定是也对这边动手了!

  该死啊!

  娘子!

  撑住啊!

  我来救你啦!

  裴辞镜咬紧牙关,脚下又快了三分,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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