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苑内,灯火如昼。

  这座庭院本就为宫宴女席所设。

  宽敞开阔。

  四面回廊环绕。

  院中摆着数十张长案,案上陈设着各色精致点心与时令瓜果。

  按照往年惯例,此时应是皇后娘娘说完开篇的场面话,众人便可自由走动,或三五成群叙旧闲话,或往来交际联络感情,端的是轻松自在。

  这是大乾独一份的规矩。

  据说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开国皇后——马皇后,最厌烦那些繁文缛节,曾说:“咱们后宅妇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操持家务,好不容易聚一回,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有话说话,不自在吗?一个晚宴而已,搞那么复杂作甚!”

  太祖爷对这位发妻敬畏十分。

  马皇后说一。

  他绝不敢说二。

  这道“女宴自助”的规矩便从此定了下来!

  历经数代皇帝,无人敢改,太祖在位时曾有几位老古板的朝臣上书,说此例不合礼制,有损皇家威严。

  折子递上去没两天。

  那几位便鼻青脸肿地告了病假——也不知是被人敲打了,还是自己突然开悟了,总之从此以后,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因为大家都知道。

  若是恼了太祖,还有马皇后帮着劝劝,若是恼了马皇后,太祖第一个拎刀砍人,所以有意见,也得憋在肚子里!

  当今皇后秦氏也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

  对这规矩更是满意至极。

  每年宫宴,她只需说一番场面话,便能卸下那身凤冠霞帔般的沉重架子,与几位相熟的诰命说说话,或是独自在廊下赏赏花,看看月色,难得偷得半日闲适。

  只可惜——

  今年的闲适,注定是要泡汤了。

  此刻,庭院中央那本该笑语晏晏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诰命夫人、闺秀小姐们聚在一处,面色各异,有的惶惶不安,有的强作镇定,有的紧紧攥着帕子,有的死死咬着嘴唇。那些往日的寒暄客套、攀比炫耀,此刻全被恐惧吞噬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道紧闭的院门。

  朱红的大门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可那“隔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刺耳鸣响,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惨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外面,正在厮杀。

  有人要杀进来。

  皇后秦氏站在人群最中央,最前头是数十名忠心耿耿的内侍与禁卫,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凤袍,发髻高挽,珠翠环绕。

  那通身的威仪气度,让惶惶的人心保持着镇定。

  只是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平静之下藏着旁人读不到的波澜——报信的人,已经派出去五人了。

  第一人是从侧门潜出去的,杳无音讯。

  第二人是从后墙翻出去的,没了动静。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一个都没回来。

  秦氏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心里清楚。

  这宫内,只怕到处都出事了。

  太子想要谋逆,筹谋必然已久,既然敢在宫宴上动手,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华清苑虽是女眷所在之地,可若说对方会放过这里——

  秦氏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冷。

  不可能。

  太子对于她这个比他还小的皇后,这些年面上恭敬,背地里如何,她心知肚明,既然要夺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两处同时动手。

  一边控制皇帝和朝臣,一边控制皇后和女眷。

  这样似乎会分散力量,但就算有一处出了岔子,另一处也能作为筹码。

  所以她没轻举妄动。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太子策反了多少禁卫,贸然冲出去,不过是送死。

  不如就地固守。

  这华清苑虽不是堡垒,却有一道还算结实的院门,有数十名忠于她的内侍和禁卫,只要撑到分出胜负,撑到援军到来……

  秦氏的目光,从那些惶惶不安的女眷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

  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那里,威远侯府的老夫人正端坐于一张椅子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握着一柄紫檀木的拐杖。

  而老夫人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藕荷色褙子,发髻高挽,眉眼温婉沉静,正是沈家那个嫁入二房的小姑娘,她站在老夫人身侧,微微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偶尔抬头看向院门,目光沉静而专注。

  秦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裴家当真是好运道。

  这样的孙媳妇,真是让他们捡到了,若不是这沈家小姑娘机警,今日这华清苑里,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

  一个时辰前。

  华清苑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皇后秦氏刚说完开篇的场面话,众人便如往常一般,三三两两散开,或倚在廊下叙话,或围在案前品茶。

  沈柠欢跟在老夫人身侧,听着老夫人与几位相熟的诰命寒暄了几句,但她突然轻轻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

  不是她有意要打断这些寒暄。

  只是此刻。

  她有更要命的事情要跟老夫人说。

  这要命源头,就是不远处的两个内侍。

  那两人站在院门内侧,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穿着统一的青灰袍子,低着头,姿态恭顺,与其他内侍并无不同。

  可沈柠欢却能听见——

  听见他们心里那翻涌的念头。

  「快了,快了……再过一会一切就开始了……」

  「太子殿下的筹谋,今日终于……」

  「等会儿动起手来,我们需保证院门敞开,使得殿下的人顺利进来……」

  「若能立下大功,往后便是前程似锦……」

  沈柠欢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

  她听明白了。

  太子要动手。

  就在今日,就在这场宫宴上。

  而她所在的华清苑,亦是对方的目标。

  沈柠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可脑子却转得更快——

  这种事,她一个小辈处理不了。

  遇事要分得清轻重,要拎得清自己的斤两,能处理的事,自己处理,这是独立自主;处理不了的事,要第一时间交给能处理的人。

  天塌了。

  该让个子高的人顶着。

  而她身边,恰好就有一个“个子高”的人。

  老夫人正与一位年长的诰命说着话,面色平静,言笑晏晏,说的也是些寻常的寒暄,但沈柠欢的动作让她迅速终止寒暄。

  几句话结束了话题,

  等那位诰命转身离去,等老夫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欢儿,怎么了?”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沈柠欢耳中。

  沈柠欢微微福了福身,低声道:“祖母,孙媳有些话想与您说。”

  老夫人看着她。

  那双布满皱纹却不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精光,这孙媳妇要说的事估计不小啊,而且很急。

  要不然其不会这么着急,打断自己与其他长辈的谈话。

  “说吧。”

  沈柠欢没有犹豫。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祖母,孙媳方才察觉那两名内侍不太对劲。今日这宫宴,恐有大事发生。”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瞬。

  心如电转。

  内侍不对劲?恐怕有大事发生?女宴全权是皇后负责,在场的应该都是皇后的人,这两名内侍却不对劲,定然是要对皇后不利。

  要对皇后不利的大事。

  那只有……

  “走,我带你去拜见皇后娘娘。”

  老夫人没有继续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脚步沉稳地朝皇后所在的方向走去。

  沈柠欢跟在她身侧。

  亦没有多问,没有多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仿佛她们只是寻常地走过去,与皇后娘娘说几句客套话。

  皇后秦氏正站在廊下,与几位诰命闲谈。

  她远远便看见那道苍老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步伐不快,却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威远侯府的老夫人。

  小九还寄托在其府上,现在过来是想趁此机会聊聊小九的近况,还是有其他什么事,秦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招呼道:“老夫人来了?快请,快请。”

  老夫人走到近前。

  微微福身。

  秦氏忙伸手虚扶:“老夫人不必多礼。”

  老夫人直起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氏,目光沉静如水,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秦氏耳中:

  “娘娘,老身有一事相禀。”

  秦氏面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安静站着的年轻女子,然后,她微微颔首,屏退了左右。

  “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没有绕弯子。

  她把沈柠欢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后。

  末了,她加了一句:“娘娘,老身这个孙媳妇,素来稳重,从不说没影的话。她既察觉不对,那便一定有问题。娘娘若信得过老身,还请早做打算。”

  秦氏听完。

  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始终垂着眼、面色沉静的年轻女子。

  沈家嫡女,沈柠欢。

  换婚那事。

  她自然听过。

  当初还觉得可惜,好好一个嫡女,被妹妹抢了姻缘,只能嫁入二房,裴家老二是最先发现小九病症的,现在看来也不算错嫁。

  夫妻俩都是聪慧的。

  秦氏收回目光,她没有问沈柠欢是如何察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没让沈柠欢拿出什么具体证据,因为只需知道先拿下那两个内侍,就能知道后面的一切真假了。

  “来人。”

  秦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几名心腹内侍迅速围拢过来。

  秦氏目光扫过院门内侧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内侍,微微抬了抬下巴。

  “拿下那两人。”

  动作很快。

  快得那两名内侍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被按倒在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懵的,嘴里喊着“娘娘饶命”“奴才冤枉”,可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却没能逃过秦氏的眼睛。

  秦氏没跟他们废话。

  她只说了两个字。

  “审。”

  她身边那个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嬷嬷,手段利落得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两名内侍便把什么都招了——

  太子。

  宫变。

  含光殿,华清苑,一个都跑不了。

  秦氏听完。

  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惊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只是平静地吩咐下去:派人报信,从不同方向走,能出去几个是几个;剩下的所有人,原地待命,死守院门,不得轻举妄动。

  然后,她把所有女眷召集到庭院中央。

  她只说了一句话:“外面有歹人作乱,诸位且在此处等着。本宫的人在,便不会让人踏进这道门一步。”

  没有人敢问是什么事。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们只是聚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羔羊,死死地盯着那道紧闭的院门,盯着那些守在门后的内侍和禁卫的背影,盯着那未知的、正在逼近的恐惧。

  而老夫人端坐于椅子上。

  脊背挺直。

  双手交叠。

  紫檀木的拐杖横在膝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一点都不紧张,沈柠欢则是能确定老夫人确实不紧张,因为她听见其心里正不停的念叨。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当年埋的那地方,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怎么今年这一年,侯府就没消停过。」

  「先是世子闹出那般丑闻,又是九皇子假死入府,如今连参加个宫宴都能遇上逼宫……」

  「再过几日就是年关了。」

  「这都到年尾了,怎么事情还一件接着一件?」

  「莫不是那风水真有问题?」

  「等今晚若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定要找个先生去给你看看……」

  老夫人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旁边那些女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老夫人。

  这份镇定。

  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

  院墙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可渐渐地,那雷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

  刀剑相击的刺耳鸣响,惨叫声,怒吼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那让人胆寒的、濒死的哀嚎......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越来越烫,越来越滚,到最后——

  “砰!”

  院门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声音震得人心里一颤。

  门后那几名禁卫死死抵着门板,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砰!”

  又是一下。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外头攒动的人影,明晃晃的刀光在火把下闪烁。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越来越急。

  越来越重。

  那些女眷们脸色惨白,有的死死咬着嘴唇,有的紧紧攥着帕子,有的干脆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拜佛还是在念叨什么。

  老夫人则是站起了身。

  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那拐杖的底部,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抬起了一寸。

  外面又是一阵剧烈的冲撞。

  院门剧烈晃动,门缝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外头那些狰狞的面孔,还有那直往门缝里伸的刀尖——

  老夫人眼底。

  忽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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