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在往上爬,但爬得极慢,比挂饰和降神盘都慢得多。

  0.01……十几秒之后,还是 0.01。

  又等了半分钟,变成 0.02。

  有东西在里面,但被什么机制压着,渗透速度极低。

  李察把油灯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灯身沉甸甸的,铸造扎实,底座边缘刻着一圈铭文。

  笔画方折,结构紧密,每个字符都被刻意塞进了等大方格里。

  这是黑土河流域的祭司文字,他在 E.V.M.那本书的插图里见过类似字形。

  手掌贴着铜面的时候,面板数字在以大约每分钟 0.01的速度往上涨。

  太慢了。

  挂饰当初几分钟就吸到了 1点,降神盘也差不多。

  这盏油灯明显被做了什么处理,封存物里面的残余被锁住了,只有极微量在向外渗漏。

  他翻过灯底,仔细看了看。

  底座的内侧刻着另一组符号,排列方式和外圈铭文不同,更接近几何图形。

  一个圆套着一个三角,三角的三条边上各延伸出短线。

  封印记号?

  如果铭文是“锁”,这个几何图形可能就是“锁芯”。

  他不确定,但逻辑上说得通。

  一个正规渠道流出来的古物,商人不太可能把里面封存的东西完全敞开。

  加封印就是给酒瓶上蜡封,确保内容物不会在流通过程中泄漏,也不会伤害到误闯进来的客人。

  他把油灯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拿着的时候涨,放下就停。

  好吧。

  他拎着油灯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灯身搁在膝盖上,双手捂着,开始慢慢地等。

  0.03……0.04……

  窗外光线在移动,有人从巷子里走过去。

  0.05……0.06……

  店里很安静,老头在柜台后面偶尔翻一下他的旧币目录,纸页沙沙地响。

  0.07……0.08……

  李察有点手酸,他换了个手,左手托着灯底,右手盖住灯身顶部,好像在给一只小动物取暖。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数字才终于爬到了 0.1。

  他把油灯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这盏灯多少钱?”

  老头从放大镜后面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下他手指的方向。

  “哦,那个。”他把放大镜搁下来:“黑土河的东西,年头不短了,三镑。”

  三镑。

  李察这次出门,口袋里一共只有七便士。

  “三镑有些贵了。”

  “东大陆的铜器,看这年头和品相,这灯的斯芬克斯造型是旧式铸法,不是后仿。

  尾巴和翅膀是分铸再焊接的,至少新历前五百年的工艺。”

  老头用手指敲了敲柜台:“三镑算很公道了。”

  “但它缺了灯嘴上半截卷花纹饰,翅膀接缝处也有修补痕迹,不是原装焊点。

  翅膀部分黑锈,说明它被长期放置在潮湿高温的环境中,这种墓葬品一般要打折扣。”

  老头摘下眼镜,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你居然懂铜器?”

  “认识一些,历史课上讲过黑土河流域的器物鉴别。”

  这一半是实话,赫顿先生确实在课上提到过黑土河文物的基本特征。

  但李察能说出“分铸焊接”和“铭文保存度”这些专有名词,主要是靠【学识】强化后记下的各种相关杂书。

  “那底座的铭文你认识吗?”老头忽然问了一句。

  “祭司文字,具体内容我不确定,但从字符排列密度和重复模式来看,应该是祈祷词或者仪式用语。

  这类铭文灯在黑土河中游的神殿遗址里出土过几批,博物馆里有同类器物记录。”

  老头把眼镜戴回去,看李察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逛腿的学生,这是个懂行的客人。

  “有点见识。”他沉吟了一下:“两镑七先令。”

  “灯嘴纹饰残缺和翅膀修补严重,影响了价值和完整度,一镑。”

  “哪有你这样杀价的?两镑五先令,最低了。”

  “一镑五先令,我是学生!”

  老头被这句“我是学生”给逗笑了:

  “好好好……你是学生,就两镑整吧,再低我白送你得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杀价就是不知好歹了。

  两镑李察目前还是掏不出来,可他也不是立刻就要买。

  “我先留着,能不能帮我搁一搁?”

  “行。”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个本子:“学生,铜灯,两镑,你叫什么?”

  “李察·威廉姆斯。”

  “我叫克莱门特,阿尔伯特・克莱门特。”老头把本子合上:

  “最多给你留两个月,过期不候。”

  “好。”

  李察走出店门的时候,心里在算账。

  两镑靠现在积蓄肯定不够,但西塞罗杯如果能拿到名次就足够覆盖。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拿到名次。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被云挡住了,但天色还是比平时亮。

  巷口方向传来伊芙琳的声音:

  “哥!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我都逛了三条街了!”

  她从糖果铺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纸包,大概是买了几颗便宜糖。

  “看了看古董。”

  “看了多久啊?我都等得买了两轮糖了。”

  “有那么久吗?”

  李察摸了摸后脖子。

  说实话,他在油灯旁边蹲的时间确实不短。

  为了让面板多涨一点,他把那盏灯翻来覆去捂了大半个小时。

  大半个小时,却只吸到了 0.1点。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至少验证了两件事:

  克莱门特古物不全是普通旧物,里面确实有“带货”的东西;

  而且加了封印的器物,吸收速度会被大幅压制。

  “你的手怎么绿了?”伊芙琳盯着他的手掌。

  糟糕,捂了太久,手上沾了好几块铜斑。

  “……摸了盏旧灯。”

  “你为什么要摸半个多小时的旧灯?”

  “在研究上面的铭文。”

  伊芙琳的目光从他的手掌移到他的脸上,移回手掌,再移回脸上。

  “哥,你最近真的在写日记?”

  “是。”

  “那你一定要把‘今天我摸了半小时的旧灯’写进去。”

  “行行行,我写。”

  “我觉得吧,你应该换个爱好,玩古董不是我们这种家庭能够消费得起的。”

  “我觉得你应该少管你哥。”

  伊芙琳叹了口气,从纸包里面摸出颗太妃糖,塞到他嘴边:

  “喏,吃吧,安慰一下你没买到旧灯。”

  李察顺势用嘴接住。

  太妃糖很甜,甜得有些齁。

  兄妹俩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伊芙琳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哥,你不会真的有什么瞒着我们吧?”

  “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最近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你回家就躺着,现在每天关在屋里到半夜。

  以前你连面包都不会自己煎,现在你干这活比我麻利。

  以前上课被点名你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现在听说老师点名让你讲,你能讲一大段……”

  她数了一串变化,数完了,侧过头来看他。

  “你要是有什么事不能跟爸妈说的,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比你小一岁,但你也知道……”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意思大概是:你也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比较靠谱。

  李察在心里笑了一下。

  “我是大病一场,想通了很多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不能让你和妈一直替我操心。”

  女孩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低头走了几步。

  突然从纸包里又摸了一颗糖,硬塞进他嘴里:“谁替你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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