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苏无为差点掉进池子里。

  不是脚滑,是吓的。

  子时正,太液池面上突然涌起一阵白雾,那雾不是从水面蒸腾起来的——他盯着水面看了半天,一滴水汽都没飘起来。

  雾是从池底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池子底下点了一把湿柴,浓烟从水底往上拱,穿过冰层,在池面上铺开。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池边的石栏杆上,石头是湿的,鞋底一滑,身子往后仰——秦无衣一把攥住了他的后领子,把他拽了回来。

  那力气大得他脖子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敢出声。

  雾里头,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道白影,模模糊糊的,在雾里头若隐若现。

  然后是哭声——那种哭声他从来没听过,不是活人哭得出来的。

  声音很细,很尖,像是从很远的、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穿过水,穿过泥,穿过石头,从池底一路爬到岸上。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针,从耳膜往里扎,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影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水面上。

  不是踩在水面上,是站在水面上——脚底贴着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她的衣裳是白的,白得像纸,在风里飘着,但风是冷的,衣裳飘起来的时候,你能看见底下的身子——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衣裳挂在上面,空荡荡的。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截下巴,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骨头。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那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沉沉的,像是隔着几尺深的水在说话。

  她的嘴在动,但苏无为看不见嘴唇——他只看见那截白得发青的下巴在抖,一下一下地抖,像是冻的,又像是在哭。

  秦无衣的手按上了剑柄。

  苏无为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头很细,但骨节突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匕首。

  “别急。”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先看。”

  李淳风蹲在石栏杆后面,罗盘攥在手里,指针指着池心的方向,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头白得发青,嘴唇紧抿着,额头上有汗,但不是热的汗,是冷汗——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冰凉的汗。

  女鬼在池面上飘。

  不是走,是飘。

  她的脚不动,身子往前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

  从池心往东飘,飘到离岸边约莫三十丈的地方,停下来,面朝东,对着岸上的一座楼阁哭。

  那座楼阁在夜色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叫什么名字,但飞檐翘角,规制不小,不是寻常的宫殿。

  她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她散了。

  不是走,是散——身子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白雾,跟来的时候一样,融进池面的雾里头,不见了。

  雾也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了池底,无声无息的,连个泡都没冒。

  池面恢复了平静。

  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无为蹲在石栏杆后面,腿麻了。

  “记下来。”

  他对李淳风说,“子时正,前后不差一盏茶。

  位置,池心偏东,距岸边约三十丈。

  撑了一炷香的工夫。

  怎么没的——化作白雾,被吸回池底。”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借着月光记。

  他的手很稳,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在抄经。

  “走。”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晚再来。”

  第二夜,与昨夜分毫不差。

  子时正,白雾从池底涌出来。

  女鬼从雾里头走出来,披头散发,赤足站在水面上。

  往东飘,飘到那座楼阁对面,停下来,哭。

  哭一炷香的工夫,散了。

  雾散了。

  池面恢复平静。

  苏无为蹲在老地方,腿又麻了。

  但他没动,他盯着那座楼阁看了许久。

  “那是什么地方?”

  他问李淳风。

  李淳风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凝碧池。

  隋炀帝建的,说是给妃子们赏月用的。

  如今空着,没人住。”

  苏无为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凝碧池。

  女鬼对着凝碧池哭。

  她是在哭那座楼阁,还是在哭楼阁里头曾经住过的人?

  “明晚再来。”

  他说。

  第三夜,苏无为换了个位置。

  他绕到池子的东边,靠近凝碧池的那一侧,蹲在一丛枯柳后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女鬼的正脸——如果她有脸的话。

  子时正。

  白雾涌起来。

  女鬼从雾里头走出来,赤足站在水面上。

  她往东飘,飘到凝碧池对面,停下来,面朝楼阁,开始哭。

  苏无为盯着她的脸。

  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角额头。

  额头很白,白得发青,额角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淤血,又像是胎记。

  她的嘴——他看见了她的嘴。

  嘴唇是青紫色的,薄薄的,紧紧抿着,哭的时候不张开,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她的眼睛被头发遮住了,但苏无为觉得她在看。

  看凝碧池,看那座空荡荡的楼阁,看楼阁里头那扇关着的窗。

  “还我命来……”

  她的声音比前两夜更低了,低得像是要断了气。

  身子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像是随时要散。

  苏无为的手攥着柳枝,指关节发白。

  “道长。”

  他低声说,“能用那个‘地听术’么?

  看看水底下有什么。”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地听术要贴地施法,离水太近,容易被妖气反噬。”

  “我替你看着。”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猫着腰,从枯柳后面溜出去,贴着池畔的石栏杆蹲下,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冷的。

  苏无为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李淳风的耳朵贴上去的那一瞬,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那是被冰的,不是被吓的。

  但很快就不抖了,整个人定在那儿,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女鬼还在哭。

  声音从池面上飘过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苏无为盯着她,又盯着李淳风——他怕李淳风被发现了,怕那女鬼突然转过头来,怕这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一盏茶的工夫。

  李淳风动了。

  他慢慢从石栏杆上移开耳朵,猫着腰溜回来,蹲在枯柳后面。

  他的脸色比前两夜更白了,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枯叶上,噗噗响。

  “水下有东西。”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抖。

  “什么东西?”

  “不是尸首。”

  李淳风咽了一口唾沫,“是……一块石碑。

  三尺来高,一尺来宽,沉在池底,陷在泥里头。

  那女鬼的怨念,就附着在石碑上。”

  苏无为的脑子转了一下。

  石碑。

  太液池底有一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着在石碑上。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被那块石碑拽来的。

  “石碑上有什么?”

  他问。

  李淳风摇头:“地听术只能觉着形状,看不清字。

  要看清——”

  他犹豫了一下,“得把池水抽干。”

  苏无为沉默了。

  抽干太液池。

  那是隋炀帝修的池子,在太极宫里头,在李渊的眼皮底下。

  别说抽干,就是动一块石头,都得皇帝点头。

  而且——池子里头有妖物,有怨念,有不知道什么东西。

  抽干了水,那块石碑露出来,会发生什么?

  女鬼会不会暴走?

  妖气会不会外泄?

  池底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

  “先回去。”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明日去找陛下。

  请他定夺。”

  三人猫着腰,沿着池畔的柳树林子往外走。

  走了几步,苏无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鬼已经散了。

  池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

  凝碧池的楼阁在夜色里头立着,黑黢黢的,窗子关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池底那块石碑,还在那儿。

  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陷在泥里头,上头的字被水泡着,被泥糊着,看不清。

  但女鬼认得它。

  每夜子时,她从石碑里钻出来,飘到水面上,对着那座空楼阁哭。

  她在哭什么?

  那块石碑是谁立的?

  上头刻着什么字?

  为什么会在太液池底?

  苏无为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

  阿沅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白烟。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等他回来。

  看见他进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受伤吧?”

  “没有。”

  “查到什么了?”

  苏无为想了想:“池底有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在上头。”

  裴惊澜皱眉:“石碑?

  谁立的?”

  “不知道。”

  苏无为走进院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得去问陛下。

  请他准我们查。”

  裴惊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刀放在石桌上,看着他。

  “苏无为。”

  她说。

  “嗯。”

  “你怕不怕?”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太极殿上跪着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冰凉从膝盖一直传到头顶。

  他想起李渊说“同罪”的时候,李淳风的背影纹丝不动。

  他想起太液池边那女鬼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怕。”

  他说,“但怕也得去。”

  裴惊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你去。

  我跟着。”

  苏无为也笑了:“你跟着?

  进不了宫。”

  “我在宫门口等着。

  你出来的时候,我还在。”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

  他说。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粥好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沅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旁边放着半块咸菜、一个馒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

  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烘烘的。

  “阿沅。”

  他说。

  “嗯?”

  “今日多熬点粥。

  夜里可能要熬夜。”

  阿沅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红枣了。

  苏无为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晨光从东边的坊墙上头照进来,照在树枝上,照在石桌上,照在裴惊澜靠在柱子上擦刀的背影上。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太液池石碑。

  向陛下请旨,查石碑来历。”

  苏无为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走出厨房。

  “走。”

  他说,“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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