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盯着苏无为看了许久。

  殿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但苏无为跪在砖地上,膝盖冰凉。

  他把太液池底有石碑的事说了,把女鬼每夜子时从石碑里钻出来哭的事说了,把石碑上可能有字的推测也说了。

  说完,伏在地上,等着。

  李渊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捏着那串佛珠,转得很慢。

  一颗,两颗,三颗。

  转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

  “抽干太液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的池子,隋炀帝修的池子,你说抽就抽?”

  苏无为伏在地上,没抬头:“陛下,池底有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在上头。

  不把水抽干,看不清石碑上的字,就不知道女鬼是谁、为什么哭、谁把她弄来害陛下。”

  李渊的手指头又动了。

  佛珠转得快了些,哒,哒,哒,一颗接一颗。

  “李淳风。”

  他开口了。

  “臣在。”

  “他说的是真的?池底真有石碑?”

  李淳风叩首:“臣以地听术探查,池底确有石碑,三尺来高,陷在泥中。

  女鬼每夜子时从石碑中现身,臣亲眼所见。”

  李渊沉默了。

  殿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嘎嘎嘎,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听着像哭。

  “抽。”

  李渊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把太液池给朕抽干。

  朕倒要看看,池底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苏无为伏在地上,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因为他知道,抽干池水只是开始。

  水干了,石碑露出来,上面的字要是解不开,女鬼要是暴走,妖气要是外泄——哪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工部的动作比苏无为想的快得多。

  当天下午,三百民夫就调到了太液池边。

  桔槔架了十几架,一字排开,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鸟。

  民夫们两人一组,一个踩槔,一个舀水,昼夜不停。

  水从池子里舀出来,倒进旁边的龙首渠,哗哗地往城外流。

  头一日,池水降了三尺。

  露出来的池壁上全是淤泥,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几个民夫在池边挖淤泥,挖出一堆烂木头、破瓦片、锈蚀的铜钱,还有一个碎了底的瓷碗。

  第二日,池水降了五尺。

  池底的淤泥露出来了,厚厚的一层,黑得像墨。

  淤泥上面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那种细长的、尖尖的、像是用锥子戳出来的印子。

  李淳风蹲在池边看了半天,脸色不太好:“妖物留下的。

  它在池底待过,而且不是一两天。”

  第三日正午,池水终于抽干了。

  苏无为站在池边往下看。

  池底是一片黑色的淤泥,淤泥中央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露出一个角,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坟。

  民夫们穿着高筒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淤泥里,把石碑周围的泥挖开,用绳子捆住,喊着号子往上拉。

  石碑很沉,八个民夫拉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把它从泥里拽出来,搁在池边的石板地上。

  水冲上去,淤泥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的青石。

  碑面斑驳,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刻上去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苏无为蹲下来,凑近了看。

  碑文不长,他一行一行地念出声:

  “大业十二年,天子巡幸江都,妃张氏从行。

  途经长安,妃染疾,药石无效,薨于别馆。

  天子哀之,命刻石为记,瘗于池畔,以寄哀思。

  妃平生好静,性柔婉,通异术,常以术娱天子。

  今虽薨逝,魂当归于太液之滨,永伴天子之德。”

  落款是“大业十二年秋,内侍省奉敕立”。

  苏无为把碑文看了三遍。

  大业十二年。

  不是十四年。

  隋炀帝三下江都,经过长安,最宠爱的张贵妃病死了,葬在太液池边。

  皇帝伤心,立了这块碑。

  后来天下大乱,乱兵掘了墓,尸骨扔了,只剩这块碑沉进池底。

  “张贵妃。”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隋炀帝最宠爱的妃子。

  《大业杂记》里写过,大业十二年,帝三下江都,张贵妃随行,病逝于长安。

  帝伤心欲绝,命人厚葬,还亲手写了墓志铭。”

  苏无为转头看他:“亲手写的?那这块碑——”

  “不是。”

  李淳风摇头,“碑文是内侍省写的。

  炀帝手书的墓志铭,应该在她墓里。

  墓被掘了,那篇东西可能也丢了。”

  苏无为把碑文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通异术,常以术娱天子”。

  “她懂异术?”

  他问。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抄本,翻了几页,找到一段,递给他看。

  苏无为接过来——字迹潦草,是李淳风自己抄的,标题写着《大业杂记》。

  “张贵妃,河东人也。

  少时遇西域异人,授幻术。

  能于掌中现山水,指间生花草。

  帝大悦,以为神仙。

  妃尝言:‘术非大道,娱情而已。’

  帝问其术从何来,妃曰:‘西域菩提氏所传。’”

  苏无为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西域菩提氏。

  菩提流支的“菩提”。

  “她是菩提流支的——”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同门?前辈?源头?

  “她的师父,也许是菩提流支,或者是菩提流支的族人。”

  李淳风替他补上了,“或者更近——她可能就是菩提流支的徒弟。

  她死后,那些幻术典籍被收入宫中,后来落到了乙弗氏手里。”

  苏无为脑子里那些碎片咔咔地往一块儿拼。

  乙弗氏的幻术,是从张贵妃这儿学的。

  猫鬼案、血祭案,用的都是西域幻术。

  菩提流支的布局,根子在大业年间,在隋炀帝的宫里,在这个会变戏法的贵妃身上。

  “她的墓被乱兵掘开,尸骨被弃,怨念无处可依,便附着在这块石碑上。”

  李淳风的声音在耳边响,“每逢阴气重的夜晚,她就在池边哭泣,寻找自己的尸骨。”

  苏无为盯着石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碑面上,刻字的凹槽里头,有淡淡的黑色痕迹。

  不是墨,不是泥,是那种被火烧过、被烟熏过的黑。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灰。

  “道长。”

  他喊了一声,“用罗盘探探这块碑。”

  李淳风把罗盘端平,对准石碑。

  指针猛地一抖,然后开始转——不是那种找到方向之后的微微晃动,是疯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得飞快,嗡嗡响。

  李淳风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比他看见阴兵的时候还难看。

  “有妖气!”

  他的声音发紧,“和洛口仓那七只妖的妖气——有八九分像!

  有妖物来过这里,而且——”

  他把罗盘贴近石碑,指针转得更快了,罗盘本体开始微微发烫,“就在最近。

  不超过一个月。”

  苏无为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妖物来过太液池。

  来过这块石碑。

  来做什么?

  李淳风蹲下来,仔细探查石碑的表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探进刻字的凹槽里,拨了拨那些黑灰,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自然留下的。”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是有人用邪术激了张贵妃的怨念——用她的血,或者她的骨灰,涂在碑文上,念咒催动。

  她每夜显形,不是她自己要哭,是被人逼着哭。”

  苏无为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

  “逼她哭,不是为了害人。”

  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引得几个民夫回头看。

  他压低声音,凑到李淳风耳边,“是为了搅乱朝堂。

  让陛下夜不能寐,朝政荒废。

  有人在用张贵妃的鬼魂,对付李渊。”

  李淳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无为站起来,看着池底那片黑色的淤泥。

  淤泥里头有碎瓦片、烂木头、锈铜钱,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张贵妃的尸骨就在这堆东西里,跟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人的,哪块是畜生的。

  有人在她的骨灰上施了邪术,把她的怨念激了,让她每夜从石碑里爬出来,对着凝碧池哭。

  她哭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有人在替她哭。

  用她的嘴,哭自己的局。

  “道长。”

  苏无为说,“查。

  查这块碑近一个月有谁碰过。

  查太液池边近一个月有谁深夜来过。

  查——”

  他顿了顿,看着皇城的方向,“查宫里谁懂西域邪术。”

  李淳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无为又叫住他。

  “还有一桩事。

  乙弗氏从洛阳往西逃,一路逃到华阴,被我们杀了。

  她来长安,是不是为了这块碑?

  是不是为了找张贵妃的尸骨?

  是不是有人让她来的?”

  李淳风站在池边,风吹着他的道袍,猎猎响。

  “苏兄。”

  他说,“你是说——乙弗氏背后的人,就在宫里?”

  苏无为没答。

  他低头看池底的淤泥,看那块被冲洗干净的青石碑,看碑文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通异术,常以术娱天子”。

  大业十二年,一个会西域幻术的贵妃死在长安,葬在太液池边。

  她的术传给了乙弗氏,乙弗氏的术传给了谁?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打开了洛口仓,放出了七只妖。

  乙弗氏一路西逃,死在华阴。

  她没来得及到长安。

  但有人替她到了。

  那个人进了宫,找到了这块碑,激了张贵妃的怨念,让她的鬼魂每夜在太液池边哭,哭得皇帝睡不着觉,哭得太史监束手无策,哭得朝政荒废。

  是谁?

  为什么?

  为了什么?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三日零八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查出激张贵妃怨念之人。

  此人可能与乙弗氏、菩提流支同属‘上头’。

  查——太极宫。”

  “提示:此人懂西域邪术,能近太液池,能得到张贵妃的骨灰或遗物。

  可缩至——大业年间在宫中服役、至今仍在太极宫的人。”

  苏无为收了光幕,看着池底那块石碑。

  碑上的字被水泡了十几年,已经糊了。

  但那些刻痕还在,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刻碑的人不会想到,这块碑会沉在池底十几年,会被妖物找到,会被邪术激,会让一个皇帝睡不着觉。

  他也不会想到,千百年后,会有一个从后世穿过来的人,蹲在这块碑前,试着解开一个死了多年的女子留下的谜。

  “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先回去。

  今夜,再来。”

  裴惊澜在宫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查到什么了?”

  苏无为想了想,把石碑的事、张贵妃的事、妖气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裴惊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宫里搞鬼。”

  她说。

  “嗯。”

  “用死人的鬼魂搞鬼。”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站在宫门口,看着承天门上那块匾。

  黑底金字,“承天门”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头,金灿灿的,晃眼。

  “找出那个人。”

  他说,“把他揪出来。”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说得轻巧。

  宫里那么多人,你一个个查?”

  苏无为没答。

  他迈步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液池的方向,民夫们还在清理淤泥,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嘿呦,嘿呦,嘿呦。

  池底的淤泥里,不知道还埋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块石碑,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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