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大殿的门敞开着,黑压压的人头从门槛一直挤到殿外。

  苏无为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靠着柱子,把身体缩进阴影里。

  他没被邀请,但张怀给他弄了一张旁听的名帖——太史监的低级官员,有资格列席。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没穿那件绿袍,怕被人认出来。

  大殿里三面旗帜,左儒右佛中道。

  儒门的旗子是蓝色的,上头绣着一个“儒”字,楷书,端端正正。

  佛门的旗子是黄色的,绣着一个“佛”字,篆书,弯弯曲曲。

  道门的旗子是黑色的,绣着一个“道”字,草书,龙飞凤舞。

  三面旗子在殿顶的风里猎猎响,像三只打架的鸟。

  李渊坐在上首,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白玉珠晃晃荡荡的。

  他的脸藏在玉珠后面,看不清表情,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哒,哒,哒。

  和每次一样。

  孔颖达站起来的时候,苏无为注意到他的手也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这个人等了很久,等一个机会让儒家重新站在舞台中央。

  自魏晋以来,佛道二教盛行,儒家式微。

  他作为孔子后裔,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

  “陛下,”孔颖达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臣请为儒门立论。”

  李渊点头。

  孔颖达转过身,面对满殿的百官和三教弟子。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把扫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扫到自己身上。

  “儒家讲什么?讲修齐治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四者,儒门之本也。”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大学》云:‘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致知,是儒门修身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然今有苏无为,自称‘格物’,却讲什么‘物性’‘化性’‘器性’——与修身何干?与治国何干?与平天下何干?”

  苏无为站在角落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心跳快了一拍。

  孔颖达的声音继续砸过来,像石头。

  “此乃窃取儒门之名,行异端之实!”

  殿里嗡嗡嗡地响起来了。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苏无为看见几个儒门弟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像猫偷到了鱼。

  法琳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他穿着一身黄色的僧袍,披着红色的袈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紫檀木的,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转。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像钟声,“贫僧为佛门立论。”

  他先为佛门辩护了一番——讲因果,讲轮回,讲慈悲。

  讲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从《金刚经》引到《心经》,从《心经》引到《法华经》,翻来覆去,就是要证明一件事——佛门是对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

  “至于苏公子之‘格物’,贫僧以为,与佛门‘因明’相通。佛门讲‘万法唯识’,格物讲‘万物有理’,二者皆是求道之路,何必厚此薄彼?”

  苏无为愣了一下。

  法琳在替他说话?

  他想起他与法琳两人的交往,他是佛门里面的开明派,法琳欠他一个人情。

  但这人情还得也太是时候了,这不正常。

  法琳这个人,辩才无碍,心思缜密,他说这话不是还人情,是在给自己铺路——佛门被李渊打压,需要盟友。

  格物虽小,但苏无为是李世民的人,李世民是李渊的儿子。

  佛门拉拢苏无为,就是拉拢李世民。

  苏无为在心里给法琳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袁天罡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棵树在长。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整了整道袍,又整了整拂尘,然后才开口。

  “陛下,贫道为道门立论。”

  他为道门辩护了一番——讲道法自然,讲无为而治,讲炼丹修仙。

  讲得很平,没有孔颖达的激昂,也没有法琳的清亮,但很稳,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然后他话锋一转。

  “贫道以为,三教之外,尚有‘格物’之学。”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闭嘴”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格物者,究天地万物之理,与道门‘道法自然’相通,与佛门‘万法唯识’相合,与儒门‘格物致知’相参。四者并行不悖,皆是求道之路。”

  孔颖达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微变色”的变,是那种——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从青到紫的变,像染坊里浸了色的布。

  “袁监正!”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是为异端张目!格物致知,是儒门专利,何时成了‘四者并行’?”

  袁天罡不卑不亢,声音还是那么平。

  “孔祭酒,儒家讲‘和而不同’。贫道不过是说‘四者可以共存’,何错之有?”

  孔颖达的胡子翘起来了。

  “共存?格物致知是儒门经典《大学》里的话,被苏无为窃取去命名他的旁门左道,你居然说‘共存’?”

  袁天罡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李渊。

  “陛下,贫道请问——太原之战,苏无为用火药破突厥骑兵,是不是利民?是不是强国?”

  殿里安静了。

  李渊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敲起来了。

  “他用攻城槌破太原城门,是不是利民?是不是强国?”

  孔颖达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儒家讲‘利用厚生’,苏无为做到了。为何不能称之为‘格物’?”

  殿里鸦雀无声。

  苏无为站在角落里,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袁天罡的背影——道袍很旧,洗得发白,拂尘搭在胳膊上,一动不动。

  这个老人,在替他挡箭。

  在太极殿上,在朝堂上,在太学大殿上,一次又一次。

  孔颖达坐下了。

  不是他不想辩,是没法辩。

  袁天罡说的都是事实——火药破敌,攻城槌破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写在太原之战的捷报里,李渊亲眼看过,百官都知道。

  他不能否认,否认就是否认事实。

  法琳站起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袁监正所言极是。格物之学,利国利民,与三教并行不悖。贫僧以为,陛下当扶持之。”

  孔颖达猛地转过头,瞪着法琳。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刚才还替他说话,现在又替袁天罡说话?你到底站哪边?

  法琳回了他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笃定——我站赢的那边。

  李渊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还在敲,哒,哒,哒。

  敲了十几下,停了。

  “三教皆是教化之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朕一视同仁。”

  没有提格物。

  没有提苏无为。

  没有提袁天罡说的那些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李渊听见了。

  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退场的时候,人群从太学大殿涌出来,像泄洪。

  苏无为贴着墙根往外走,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

  袁天罡站在他身后,拂尘搭在胳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苏公子,贫道尽力了。”

  苏无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像井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袁师,谢谢。”

  袁天罡摇了摇头。

  “不必谢。贫道不是在帮你,是在帮道门,在帮大唐。”

  他顿了顿,“也在帮天下。”

  他转身走了。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人群中。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张怀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那卷竹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夫子!下官全记下来了!孔颖达说了什么,法琳说了什么,袁监正说了什么——一字不漏!”

  苏无为接过竹简,看了一眼。

  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墨洇开了,看不清。

  但大部分能认出来。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张怀。”

  “下官在。”

  “你明天来格物堂,我教你一样东西。”

  张怀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简记之法。”苏无为把竹简还给他,“用符记代替文字,写得又快又清楚。”

  张怀的眼睛亮了。

  “还有这种法子?”

  “有。”苏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教你。”

  他走出太学,走在长安城的街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着黄,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

  胡商牵着骆驼,书生骑着马,妇人提着篮子,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三教论衡结束了。

  袁天罡说了他想说的话,法琳站了他该站的队,孔颖达碰了他该碰的壁。

  格物被提到了三教论衡的台面上,虽然不是主角,但至少露了脸。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三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四十/一千(新增:太学旁听者六人)。”

  他收了光幕,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推开院门,阿沅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

  “公子,”阿沅从厨房探出头来,“论衡怎么样?”

  苏无为端着杯子,想了想。

  “赢了。”

  “赢了?”阿沅的眼睛亮了,“袁师赢了?”

  苏无为摇头。

  “没赢。也没输。但在朝堂上,不输就是赢。”

  阿沅听不懂,但她看见苏无为在笑,她也笑了。

  裴惊澜收了刀,走过来。

  “孔颖达有没有为难袁师?”

  苏无为点头。

  “为难了。但袁师挡回去了。”

  “法琳呢?”

  “帮了袁师一把。”

  裴惊澜皱眉。

  “法琳帮袁师?佛门和道门不是死对头么?”

  苏无为笑了。

  “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死对头。今日帮你,明日害你,后日又帮你。谁有用就用谁,谁没用就扔谁。”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有用么?”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

  云被夕阳染成了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有用。”他说,“所以还活着。”

  他站起来,走进正房,关上门。

  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展开,又看了一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密旨卷好,塞回怀里,躺下去。

  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在,在风里晃。

  上头又挂了一只小虫,比上次那只还小,还在挣扎,腿一蹬一蹬的。

  他看着那只小虫,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它——被网住了,挣不脱,但还在挣。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袁天罡的背影——道袍很旧,洗得发白,拂尘搭在胳膊上,一动不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在沙沙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三教论衡,没有孔颖达,没有法琳,没有袁天罡。

  只有一张网,很大,很密。

  网中央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是谁。

  这回那个人没有跑远。

  他站在那个人身后,看见地上画着一个字——

  “格”。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袁天罡。

  袁天罡笑了。

  “你来了。”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袁天罡摆摆手。

  “不必说了。明日还要上课。早些睡。”

  他转过头,继续在地上画。

  苏无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格”字越写越大,越写越深,像要刻进地里去。

  他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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