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凉州城的雾还没散。

  苏无为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那柄短剑,剑鞘是乌木的,冰凉冰凉,上面刻着两个字——“斩妖”。

  笔画很细,很深,像是用针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他拔剑出鞘,剑身雪亮,隐隐有金光流转,不是反光,是那种——从铁里头渗出来的、像水一样的光。

  虬髯客站在他对面,牵着马,马背上搭着两个包袱,一个装干粮,一个装酒。

  他的胡须还是那么密,那么乱,像钢针一样扎在脸上,但今天的胡须好像比昨天白了一些。

  不是老,是累。

  一个月打了两场硬仗,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前辈。”

  苏无为把剑插回鞘里,“这剑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虬髯客瞪了他一眼。

  “贵重?

  某家这条命,比这剑贵重十倍。

  你在凉州城下救了某家一命,某家送你一把剑,怎么了?”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凉州城下,他救了虬髯客一命?

  明明是虬髯客冲进城里,杀了般若多罗的分身,破了妖阵,他才攻进去的。

  谁救谁,这笔账算不清。

  “前辈,你接下来去哪?”

  “江南。”

  虬髯客翻身上马,动作很利索,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李靖在那边,某家去找他喝酒。

  三年没见了,不知道那小子还认不认得某家。”

  苏无为笑了。

  “李靖将军,我听过他的名号。

  用兵如神,万人敌。”

  虬髯客也笑了。

  “万人敌?

  那小子当年被人追着打,躲到某家的船上,吓得脸都白了。

  还是某家帮他挡了一刀,他才活下来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

  “还有这种事?”

  “有。”

  虬髯客从马背上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那时候他还没成名,还在隋朝当小官。

  得罪了人,被人追杀,一路从长安逃到江南。

  某家在江上遇见他,他浑身是伤,躺在船板上,奄奄一息。

  某家问他,你是谁?

  他说,李靖。

  某家又问,你怎么伤成这样?

  他说,被人砍的。

  某家再问,谁砍的?

  他说,不知道。

  某家就没再问了。”

  苏无为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条小船,在江上飘。

  船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船头站着一个虬髯大汉,手里提着剑,看着远方。

  “后来呢?”

  “后来某家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他请了大夫,养了半个月的伤。

  伤好了,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说,张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某家说,别整这些虚的,活着就好。”

  虬髯客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这一晃,十几年了。”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你和李靖将军,是过命的交情。”

  虬髯客点头。

  “对。

  过命的交情。

  某家这辈子,过命的交情只有三个人——李靖、红拂女,还有你。”

  苏无为愣了一下。

  “我?”

  “对。

  你。”

  虬髯客看着他,目光很亮,亮得像凉州城下的那场大火,“你这个人,有意思。

  明明身子骨弱得像只鸡,胆子却大得像头牛。

  明明怕得要死,却从来不退。

  明明只剩几天的命,却还在替别人操心。

  某家闯荡江湖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苏无为苦笑。

  “前辈,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虬髯客哈哈一笑,笑声大得像打雷,震得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某家这辈子很少夸人。

  李靖算一个,红拂女算一个,你算第三个。”

  苏无为握着那柄短剑,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剑鞘上的两个字——“斩妖”。

  笔画很细,很深,像刻在骨头上的。

  “前辈,这剑,真的送我?”

  “送你了。”

  虬髯客把酒葫芦挂回马背上,“某家用不上了。

  某家的剑法,已经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

  有没有剑,都一样。”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这话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台词,但从虬髯客嘴里说出来,就不像台词了,像真的。

  “前辈,你教我的养气功,我还在练。

  每天早上都练,没断过。”

  虬髯客点了点头。

  “练。

  别断。

  养气功练到深处,能感应天地之气。

  天地之气和妖气相克,你练好了,以后遇到妖物,不用眼睛看,用身子就能感觉到。”

  苏无为想起在删丹绿洲的那场仗。

  阴兵冲过来的时候,他的肚子确实跳了一下——不是心脏跳,是丹田里的那团火在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紧张。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紧张,是气在感应妖气。

  “前辈,我已经能感应到了。”

  虬髯客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删丹绿洲那场仗,阴兵冲过来的时候,我的肚子跳了一下。

  不是心脏,是丹田。”

  虬髯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

  练了不到一个月就能感应到,你比某家当年强。

  某家当年练了三个月才感应到。”

  苏无为愣了一下。

  “那前辈之前说,你练了半个月就感应到了——”

  “骗你的。”

  虬髯客摆了摆手,“某家怕你没信心,故意往少了说。

  其实某家练了三个月。”

  苏苦笑。

  “前辈,你连这个都骗我?”

  “不骗你,你能坚持练下来?”

  虬髯客理直气壮,“某家是为你好。”

  苏无为没话说了。

  雾开始散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金灿灿的,照在凉州城的城墙上,反出一片金光。

  城门口的士兵在换岗,一队人出来,一队人进去,脚步声整齐,哒哒哒,在晨风里回荡。

  “苏公子。”

  虬髯客勒了勒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某家该走了。”

  苏无为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过,是不舍。

  他和虬髯客认识不到一个月,但感觉像认识了十年。

  有些人就是这样,认识一天,像认识一辈子。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像不认识。

  “前辈,保重。”

  虬髯客点了点头。

  “你也保重。

  记住某家的话——‘不死国’不会善罢甘休。

  般若多罗虽然逃了,但他的分身死了一个,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作乱。

  但他的师兄师弟,还有他的师父,都在昆仑山里。

  他们会来的。”

  苏无为握紧剑柄。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虬髯客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朝中有人。

  某家在西域的时候,听‘不死国’的弟子提过一个名字——‘那人’。

  他们不说名字,只说‘那人’。

  ‘那人’在长安,在朝中,在陛下身边。”

  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人是谁?”

  虬髯客摇头。

  “某家不知道。

  但某家知道,‘那人’的地位很高,高到能调动军队,能影响朝政,能——左右储君。”

  苏无为的手抖了一下。

  左右储君。

  太子李建成,还是秦王李世民?

  还是——李渊自己?

  “前辈,这个消息,你告诉殿下了吗?”

  “告诉了。”

  虬髯客道,“殿下说,他会查。

  但查不查得到,不好说。

  ‘那人’藏得很深,深到连‘不死国’的弟子都不知道他的真名。”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你觉得,那个人会不会是——”

  “别猜。”

  虬髯客打断他,“猜也没用。

  等你回了长安,慢慢查。

  查到了,杀。

  查不到,等。

  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苏无为点头。

  虬髯客调转马头,马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苏无为,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苏公子,某家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杀的人,记不清了。

  救的人,也记不清了。

  但某家记得一件事——某家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心安。”

  他顿了顿。

  “你做的事,和某家一样。

  烧自己的命,救别人的命。

  不图名,不图利,只图心安。

  某家敬你。”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跑起来了。

  马蹄声哒哒哒,在晨风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褐色的袍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胡须在风里飞,像钢针。

  腰间的剑没了,送给他了。

  但虬髯客的背影还是那么直,那么挺,像一把出鞘的剑。

  跑了十几步,虬髯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公子,某家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把‘斩妖剑’,不光能斩妖,还能测妖。

  剑身发热,说明方圆十步之内有妖气。

  越热,妖气越浓。

  剑身发烫的时候,就是妖物离你很近的时候。”

  苏无为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鞘还是凉的,乌木的,冰凉冰凉。

  “多谢前辈。”

  虬髯客摆了摆手,转身,策马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苏无为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路。

  路很长,笔直笔直的,通向东方。

  东方是长安,是家,是他来的地方。

  裴惊澜从城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虬髯客走了?”

  “走了。”

  “你不去送送?”

  “送了。”

  裴惊澜看着他手里的剑。

  “这剑,他送你的?”

  “嗯。”

  裴惊澜看了一眼剑鞘上的字,念出声。

  “斩妖。

  好名字。”

  苏无为把剑挂在腰上。

  剑鞘碰着铜鱼袋,叮当响。

  “走吧。”

  他说,“回长安。”

  他转身走回城里。

  裴惊澜跟在他后面,李昭月从客栈里出来,手里拿着符笔,脸上还有墨迹。

  阿沅在收拾药箱,秦无衣在阴影里站着,抱着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凉州城的街上,白花花的。

  苏无为走在阳光里,腰间的斩妖剑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低头看光幕——

  “获得道具:‘斩妖剑’(短剑)。”

  “属性:对妖物攻击力+50%。”

  “特效:自动检测方圆十步内的妖气(剑身发热)。”

  “来历:西域高僧所铸,佛门咒力加持。

  虬髯客赠。”

  “新情报:朝中有人。

  ‘不死国’在长安安插了内线,代号‘那人’。

  地位极高,能调动军队、影响朝政、左右储君。”

  “新任务:回长安,查‘那人’。”

  苏无为收了光幕,走进客栈。

  阿沅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等他。

  “公子,喝粥。”

  苏无为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把碗还给阿沅。

  “阿沅,收拾快一点。

  今日就出发。”

  “去哪?”

  “长安。”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跑回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高,很亮,照得他眯起眼。

  凉州的事,完了。

  但‘不死国’的事,还没完。

  般若多罗逃了,朝中的‘那人’还没查到,昆仑山里的秘密还没解开。

  他的路,还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腰间的斩妖剑晃了一下,剑鞘上闪过一道金光,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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