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上的裂痕又长了一寸。

  这是秦无衣七月廿四带回来的消息。

  她每隔三日上山一趟,风雨无阻。

  铜镜照一次,裂痕长一寸。

  照两次,长两寸。

  照到第四次,裂痕已经五尺七寸,从门楣一路裂到门槛,像一道闪电劈在青铜上,把整扇门劈成两半。

  妖气从裂痕里涌出来,不是灰白色的烟了——是黑色的雾。

  浓得像墨,稠得像浆,落在地上能腐蚀出拳头大的坑,嗤嗤冒白烟,跟泼了镪水似的。

  秦无衣的靴子被腐蚀掉一层底。

  她面不改色地换了双新靴子,说了句“还行”,又上山了。

  苏无为站在格物堂里,看着墙上的舆图。

  舆图上画着终南山的位置,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裂痕的长度和妖气的浓度。

  六月廿三,七寸。

  七月初一,三尺。

  七月十六,四尺。

  七月廿四,五尺七寸。

  数字往上蹿,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拽都拽不住。

  “还剩五十五天。”

  他喃喃道。

  “五十一天。”

  袁天罡推门进来,灰布道袍上全是泥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眶发黑,嘴唇干裂,像三天没喝水。

  “贫道重新算过。

  裂痕扩大的速度不是匀速,是在加速。

  照现在的加速率,八月十五中秋那天,封印就会彻底崩溃。”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

  八月十五。

  中秋节。

  长安城家家户户挂灯笼、吃月饼、赏月亮的日子。

  那天夜里,月亮最圆。

  灵气最盛。

  天魔若在那天破封——他不敢往下想。

  “释慧乘大师怎么说?”

  “大师说,他需要时间恢复修为。”

  袁天罡坐下来,端起阿沅递过来的茶,一口喝了,

  “大业九年封印天魔,他耗损太大。

  快十年了,修为只恢复七成。

  他现在每日打坐九个时辰,想在封印崩溃前恢复到八成。”

  “八成……够吗?”

  袁天罡没答。

  不答就是答案。

  苏无为走到窗边。

  格物堂的窗台上,那盆小黄花又谢了一朵。

  花瓣落在地上,黄黄的,薄薄的,像撕碎的纸钱。

  还剩一朵,孤零零地开着,对着太阳,像在等什么。

  “贫道请了一位高人。”

  袁天罡放下茶杯,

  “今日到。”

  “谁?”

  “张玄应。”

  苏无为转过身。

  “张玄应?没听过。”

  袁天罡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憋住了。

  “你没听过正常。

  他在茅山宗闭关二十年,今年才出关。

  论辈分,他是李昭月的师叔祖。

  论道行——”

  他顿了顿,

  “不在贫道之下。”

  苏无为的眉毛跳了一下。

  不在袁天罡之下。

  那是什么概念?

  袁天罡是太史监监正,大唐道门第一人,连李渊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袁师”。

  有人不在他之下?

  “他擅长什么?”

  “雷法。”

  袁天罡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窗外忽然刮来一阵风。

  不是热风,是凉风,凉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有几片被吹落,打着旋儿飘进格物堂,落在苏无为脚边。

  叶子上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入伏天,叶子上有霜。

  苏无为抬起头。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瘦。

  瘦得像一根筷子。

  不高,比苏无为矮半个头。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腰上挂着一把桃木剑,剑鞘上全是划痕,剑穗是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三枚铜钱。

  脚蹬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脸很瘦,颧骨高,下巴尖,皮肤黑,像在日头底下晒了几十年。

  皱纹很多,深得能夹住米粒。

  但那双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

  不是月光那种亮,是火光那种亮。

  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像能把人烧出两个窟窿。

  他身后跟着李昭月。

  李昭月低着头,亦步亦趋,像一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孩子。

  “师叔祖,”

  李昭月小声说,

  “这就是苏公子。”

  张玄应没吭声。

  他站在院子里,目光从苏无为脸上移开,落到窗台上那盆小黄花上。

  看了一眼。

  又落到廊下的伏打电堆上。

  电堆是苏无为新做的,比原来那个大了一倍,铜片和锌片摞得整整齐齐,像一摞铜钱。

  电堆旁边放着电磁铁——铁芯上绕着铜线,铜线接在电堆上,铁芯吸着一把铁锤,铁锤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

  张玄应走过去,蹲下来,盯着电磁铁看了半炷香。

  没说话。

  伸出手,摸了摸铜线,又摸了摸铁芯。

  铁芯是凉的。

  他皱了一下眉。

  站起来,走到“破幻光栅”前。

  光栅是苏无为用细铜丝编的,网格状,每一个格子都是精确计算过的——大小、间距、角度,都按照“光的衍射和干涉原理”设计。

  光栅挂在廊下,阳光透过网格,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张玄应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光影看了半炷香。

  还是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次声波发生器”前。

  那是苏无为花了三天做出来的——一个铜制的共振腔,连接着一个手动气泵。

  气泵一推,共振腔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声波。

  上次在凉州城测试的时候,十丈内的阴兵全部倒地,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

  张玄应伸出手,摸了摸共振腔。

  铜是凉的。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当然什么都听不见——次声波人耳听不见。

  但他听了很久。

  久到李昭月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句“师叔祖”,他才直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

  火在烧。

  “小子。”

  苏无为拱手:

  “前辈。”

  “这些玩意儿,”

  张玄应指了指廊下的电磁铁、光栅、次声波发生器,

  “你做的?”

  “是晚辈做的。”

  张玄应沉默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吹得他的灰布道袍猎猎响。

  草鞋的鞋带松了,他没管。

  “老道修道五十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见过剑仙御剑,见过天师画符,见过高僧诵经。

  自认对天地之理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

  “今日看了你这三样玩意儿——一样都看不懂。”

  苏无为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是夸还是贬?

  是服还是不服?

  他拿不准,只能站着,等下文。

  张玄应没让他等太久。

  “此子以凡人之躯行天雷之事。”

  他转过身,对袁天罡说,

  “虽不合道法,却暗合天理。

  老道服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昭月在一旁抿嘴偷笑。

  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苏无为看见她的肩膀在抖——是笑的。

  “师叔祖从不夸人。”

  李昭月小声说,

  “这是昭月头一回听他夸别人。”

  张玄应回头瞪她一眼。

  “多嘴。”

  李昭月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翘着。

  “小子。”

  张玄应走到苏无为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比苏无为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像一座山。

  “你那‘电磁’,与茅山宗的‘雷法’有相通之处。”

  苏无为心里动了一下。

  “前辈请讲。”

  张玄应从腰上摘下桃木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

  剑柄被磨得发亮,包了浆,油光水滑的。

  他把剑握在右手,左手捏了个诀,口中念咒。

  咒文很短,只有七个字——“雷公电母,听吾号令。”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打雷。

  震得格物堂的窗户哗哗响。

  震得苏无为的耳朵嗡嗡响。

  震得廊下的电磁铁都晃了一下。

  桃木剑的剑尖凝聚出一团光。

  不是火光,是雷光。

  蓝白色的,亮得刺眼,像一条小蛇在剑尖上扭动。

  噼啪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味——不是烧焦的味,是雷电劈过之后的味。

  那种味道,苏无为在后世闻过——夏天雷雨天,闪电劈中大树,空气里就是这股味。

  臭烘烘的,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干净”。

  “去!”

  张玄应一剑指向院中的假山。

  雷光从剑尖飞出,化作一道闪电,轰在假山上。

  假山是一整块太湖石,高八尺,厚三尺,重几千斤。

  闪电劈中假山的一刹那,整块石头炸开。

  不是裂开,是炸开。

  碎石飞溅,砸在墙上,砸出一个个坑。

  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洞。

  砸在老槐树上,树皮被砸掉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

  灰尘腾起,像一朵蘑菇云。

  等灰尘落定,假山已经没了。

  只剩一堆碎石,最大的不过拳头大。

  碎石上还冒着烟,嗤嗤响。

  有几块碎石表面被烧成了玻璃——高温把石头熔化了,冷却后变成一层亮晶晶的釉。

  苏无为的嘴张大了。

  他在后世见过高压电击实验,见过雷电劈中物体的照片。

  但亲眼看见一个人用一把桃木剑劈出雷电——这种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厉害”能概括的。

  是那种——世界观被砸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震撼。

  “老道的雷法,能劈开金石。”

  张玄应收起桃木剑,气息微喘。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显然这一剑耗了他不少灵力。

  “但老道只能劈十次。

  十次之后,灵力耗尽,需打坐三日才能恢复。”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你那‘电磁’,只要有铜铁和电堆,就能一直用。”

  苏无为摇头。

  不是谦虚,是实话。

  “前辈谬赞。

  晚辈的电磁需要伏打电堆供电。

  电堆用久了,锌片会消耗,铜片会氧化,电压会下降。

  而且电磁只能产生低压电流,远不如前辈的雷法威力大。”

  张玄应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很大,震得老槐树上的蝉都飞了。

  他笑得眉毛弯了,眼睛眯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笑完了,拍了拍苏无为的肩膀。

  那一掌拍得不轻,苏无为肩膀火辣辣的疼。

  “你这小子,不骄不躁,老道喜欢!”

  他坐下来,端起阿沅递过来的茶,一口喝了。

  喝得太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咳完了,抹了抹嘴,看着苏无为。

  “小子,你那‘电磁’的原理,给老道讲讲。”

  苏无为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先画了一个伏打电堆——铜片、锌片、浸了盐水的布。

  然后画了铜线绕在铁芯上。

  然后画了电流的方向——从铜片流向锌片,从正极流向负极。

  “电堆产生电流。

  电流通过铜线,在铁芯周围产生磁场。

  磁场吸引铁器,所以电磁铁能吸起铁锤。”

  张玄应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沿着电流的方向慢慢移动,从铜片到锌片,从正极到负极。

  “电流……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怎么跟一个唐代道士解释电流?

  “前辈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看不见的水。

  水往低处流,电流从高处往低处流。

  水流能推动水车,电流能推动‘电磁’。”

  张玄应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水流……电流……”

  他喃喃道,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小子,老道有一事不明。”

  “前辈请说。”

  “你那‘电磁’产生的雷,与老道的雷法,有何不同?”

  苏无为想了想。

  “前辈的雷法,是以灵力引动天地之雷。

  天地之雷,是云层摩擦产生的静电,电压极高,电流极大,能劈开金石。

  晚辈的电磁,是以化学能转化为电能,再转化为磁能。

  电压低,电流小,只能吸铁,不能劈石。”

  他顿了顿。

  “但晚辈可以改进。”

  张玄应的眼睛亮了。

  “如何改进?”

  “增加电堆的数量,串联起来,电压就能提高。

  电压越高,电磁越强。

  理论上——”

  他顿了顿,

  “如果能造出足够大的电堆,产生的电磁之力,未必弱于前辈的雷法。”

  张玄应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了。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放下茶杯,看着苏无为。

  那双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

  火烧得更旺了。

  “小子,老道与你做一桩买卖。”

  “前辈请说。”

  “老道教你雷法,你教老道电磁。

  你我联手——”

  他顿了顿,

  “把那‘无天’劈成灰。”

  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晚辈求之不得。”

  张玄应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蹲在电磁铁前,像个孩子似的,伸出手指戳了戳铁芯。

  铁芯是凉的。

  他把脸凑过去,盯着铜线上的每一个细节。

  铜线绕了多少圈,间距多大,角度多少——他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

  “有意思。”

  他喃喃道,

  “真有意思。”

  苏无为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瘦小的老道。

  六七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草鞋露着脚趾头。

  蹲在电磁铁前,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王孝通。

  那个算学博士,为了算一道题可以三天不吃饭。

  也是这副神情。

  痴。

  痴迷的痴。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看见未知的东西,不是怕,是想弄明白。

  张玄应是这种人。

  王孝通是这种人。

  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他低头看光幕——

  “当前余寿:一日又两个时辰。”

  “青铜门封印:裂痕五尺七寸,八月十五预估崩溃。”

  “新盟友:张玄应——茅山宗上清派嫡传,雷法宗师。

  状态:出山。”

  “新能力解锁:雷法与电磁融合研究。

  进度:0%。

  预估成果:电磁炮雏形、电磁脉冲武器。”

  “建言:张玄应的雷法以灵力驱动,你的电磁以化学能驱动。

  两者结合,或能制造出此世界从未有过的武器——以灵力激活电磁,以电磁放大灵力。”

  他收了光幕,走到张玄应旁边,蹲下来。

  “前辈,晚辈有一个想法。”

  “说。”

  “前辈的雷法,能不能劈进电堆里?”

  张玄应愣了一下。

  “劈进电堆里?那电堆不就炸了?”

  苏无为笑了。

  “要的就是炸。”

  张玄应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也笑了。

  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但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小子,你疯了。”

  “前辈教出来的。”

  张玄应哈哈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哗响。

  震得廊下的电堆晃了一下。

  震得那盆小黄花的最后一朵花瓣,终于落了。

  花瓣落在地上,黄黄的,薄薄的,像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四个字——

  八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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