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十七天的太阳,落山了。

  终南山吞掉了最后一片晚霞。

  不是“遮住”,是“吞掉”——那霞光红得像血,亮得像火,落在山脊上,被山一口一口啃没了。

  先是边缘暗下去,然后中间塌下去,最后整片天从红色褪成紫色,从紫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黑色。

  像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纱,一层比一层厚,一层比一层沉。

  苏无为站在终南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吞掉晚霞。

  手里攥着一个铜环,环上刻着刻度,环心嵌着一根磁针。

  磁针原本指着北,这会儿在乱转。

  不是“偏转”,是“乱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来拨去,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一会儿指南,一会儿指北,转得越来越快,快到铜环开始发烫。

  他把铜环收进怀里,不看了。

  看不看都一样。

  磁针乱转,说明山里的磁场已经彻底乱了。

  能让地球磁场乱成这样的东西——他不敢往下想。

  身后站着七个人。

  袁天罡蹲在地上,用树枝画阵图。

  灰布道袍的下摆拖在泥里,他没管。

  树枝是刚从树上折的,断口还淌着树汁,涩涩的,苦苦的,像嚼了青柿子。

  他画一笔,停一下,再画一笔,再停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算。

  每画一笔,脑子里要算十笔。

  画到第七笔的时候,树枝断了。

  他折了一根新的,继续画。

  李淳风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摞符纸。

  符纸是李昭月画的,五百张,摞起来有半尺厚。

  朱砂的味还没散尽,被夜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符纸上画的不是寻常的“驱邪符”“镇妖符”,是袁天罡改良过的“封天符”——专为天魔设计。

  李昭月花了三天三夜画完。

  画到最后一天,手抖得握不住笔,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张,笔从手里滑下来,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无衣把她背回房间,她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第一句话是:“符够不够?”

  李昭月此刻站在李淳风身边,手里还攥着符笔。

  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她在裙子上蹭了蹭笔尖,把硬壳蹭掉,露出里面湿的朱砂。

  蹭完了,低头继续画。

  画的是备用符——万一五百张不够用,还有这最后的几张。

  秦无衣蹲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不是“站”,是“蹲”。

  两只脚踩在两根拇指粗的树枝上,身体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豹子。

  手里攥着那把软剑,剑身缠在腰间的时候像一条皮带,抖开了像一条银蛇。

  剑尖垂下来,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像蛇的信子。

  她的眼睛没看任何人,看着终南山的方向。

  不是“望”,是“盯”。

  盯着一片黑漆漆的山影,像能看穿那黑暗,看见黑暗后面的东西。

  释慧乘盘腿坐在地上,灰色僧袍铺在身下,下摆那三个补丁——灰的、蓝的、黑的——贴在地上,像三片落叶。

  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佛号。

  念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念一声,捻一颗珠子。

  再念一声,再捻一颗。

  一百零八颗珠子,捻完一圈,从头再捻。

  他闭着眼,眉毛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泥塑的佛。

  张玄应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还是那双草鞋,露着脚趾头。

  脚趾头在夜风里一动一动的,像在数数。

  桃木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

  他没念咒,没画符,只是盯着终南山。

  盯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苏无为身边。

  “小子,老道闻到了。”

  “闻到什么?”

  “妖气。”

  张玄应吸了吸鼻子,

  “不是青铜门里渗出来的那种。

  是新鲜的,活的。

  山里——不止天魔一个。”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

  陆德明坐在一块青石上,焦尾琴横在膝前。

  他没弹,只是把手放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琴尾的焦痕在夜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

  四百年的焦痕,汉末的火,蔡邕的手,吴地的桐木。

  这把琴见过比天魔更老的东西——它见过乱世。

  三国两晋南北朝,四百年的分裂和战乱,这把琴都活过来了。

  今夜,它又要上战场了。

  法琳站在陆德明身后,手里攥着念珠。

  念珠是新串的,檀木珠子还没包浆,摸起来涩涩的。

  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要把念珠捏碎。

  嘴唇在动——在念佛。

  不是“阿弥陀佛”,是《往生咒》。

  超度亡魂的。

  他念了一辈子《往生咒》,超度过王世充的兵,超度过洛阳城的百姓,超度过战死在凉州的唐军。

  今夜,他要对着天魔念。

  苏无为看了一圈这七个人。

  一个天师。

  一个天才。

  一个符师。

  一个刺客。

  一个高僧。

  一个雷法。

  一个琴师。

  加上他自己——一个工科博士。

  八个人。

  十七天。

  他转过身,面朝终南山。

  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有一扇青铜门。

  门上的裂痕已经六尺七寸,妖气浓得像墨。

  门后,一只天魔在做梦。

  梦里,它在磨刀。

  “诸位。”

  七双眼睛看向他。

  “今夜我们进山。

  进山之后,一切按计划行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袁师负责破解门上的封印阵法。

  你是当世最精通道门封印的人,当年隋朝太史监的封印手法,你闭着眼都能解开。”

  袁天罡抬起头。

  他的手指还在地上画阵图,指尖全是泥。

  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贫道方才推演过。”

  他的声音有点干,

  “上次我们的封印,现在几乎完全失去作用了。

  青铜门后又凭空多出了一套阵法封印——不是隋朝的,不是道门的,不是佛门的,不是儒门的。

  贫道从未见过这种封印手法。”

  他顿了顿。

  “而且里面的空间……贫道也感应到了变化。

  不是扩大,不是缩小,是——扭曲。

  像一面铜镜被砸弯了,照出来的人影是歪的。

  至于封印打开以后,里面会通向哪里,贫道推算不出。”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夜风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一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苏无为脚边。

  叶子上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七月三十,叶子上有霜。

  所有人都看向苏无为。

  他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

  霜在指尖化开,变成一滴水,凉丝丝的。

  他盯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把它弹掉。

  “不管青铜门后如何变化。”

  他站起来,看着终南山,

  “这关系到长安周围百里的百姓。

  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没人说话。

  但苏无为看见——袁天罡的手指又开始在地上画阵图了。

  李淳风把符纸摞得更整齐。

  李昭月的符笔蘸饱了朱砂。

  秦无衣的剑尖停止了晃动。

  释慧乘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一倍。

  张玄应的脚趾头不动了。

  陆德明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

  法琳念咒的声音大了一点点。

  这就是回答。

  “慧乘大师,张道长。”

  苏无为看向两人,

  “你们负责正面牵制天魔。

  大师以佛门降魔咒镇压,张道长以雷法轰击。

  五十年前你们联手封印过它,五十年前你们之间就有默契,不需要晚辈多说。”

  释慧乘睁开眼。

  那双眼睛——亮,亮得像月亮。

  “老衲修为只恢复七成。

  但七成,够念一声佛号了。”

  张玄应“啧”了一声。

  “七成?老道劈雷,十次只能劈五次。

  五次,够劈它个魂飞魄散了。”

  “李道长,李姑娘。”

  苏无为看向李淳风和李昭月,

  “你们负责布设符阵,防止妖气外泄。

  五百张‘封天符’,全部布在青铜门周围三十丈内。

  符阵一启,妖气封在里面,出不来。

  灵气封在外面,进不去。

  天魔得不到灵气补充,实力至少削弱三成。”

  李淳风点头。

  “贫道与昭月演练过多次,三十丈方圆,五百张符,一炷香之内布完。”

  李昭月抬起头,笔尖悬在符纸上空。

  “公子放心,符在人在。”

  “陆博士。”

  苏无为看向陆德明,

  “你以琴声干扰天魔心神。

  慧乘大师和张道长正面牵制的时候,天魔的心神会集中在他们身上。

  你的琴音从侧面切入,打它个措手不及。”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

  “《乐记》云:‘乐者,所以象德也。’

  天魔无德,当以乐正之。”

  “秦姑娘。”

  苏无为看向老槐树上。

  秦无衣低下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此刻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猎人看见猛兽时的紧张。

  兴奋和警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你负责侦察和刺杀。

  你的身法最快,剑法最狠。

  天魔三头六臂,眼睛多,但必有死角。

  你在混乱中找到它的死角——”

  他顿了顿,

  “一剑毙命最好,毙不了,也让它记住你。”

  秦无衣没说话。

  只是把软剑从腰间解下来,抖直。

  剑身细长,银白色的,在月光下一亮一亮的。

  她用袖子擦了一遍剑身,从剑柄擦到剑尖。

  擦完了,还剑入鞘。

  “法琳大师。”

  苏无为最后看向法琳。

  法琳抬起头,念珠不转了。

  “你就站在陆博士身后,念‘阿弥陀佛’。

  天魔越凶,你念得越大声。

  念到它烦,念到它乱,念到它捂住耳朵想让你闭嘴。”

  法琳愣了一瞬,然后点头。

  点得很用力,像小鸡啄米。

  “小僧记住了。

  念到嗓子哑了,念到嘴皮磨破了,念到天魔听见‘阿弥陀佛’四个字就头疼。”

  苏无为笑了。

  笑完了,拍了拍腰间。

  腰间挂着一把剑——虬髯客送的“斩妖剑”。

  剑鞘是旧的,剑柄是旧的,但剑身是新磨的,亮得能照见人脸。

  他拍了拍剑柄。

  “晚辈负责全局指挥。

  哪里出问题,晚辈补哪里。

  补不上的,用命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

  第一样——火药罐。

  陶罐拳头大,罐口封着蜡,里面塞满了黑火药和碎铁片。

  引信是一根浸了油的麻绳,点着了能烧二十息。

  他做了十个,个个能炸。

  第二样——电磁感应器。

  铜环嵌磁针,能检测周围的磁场变化。

  磁场越乱,天魔越近。

  简单,管用。

  第三样——铜网破幻器。

  细铜丝编的网,网格大小是精确计算过的——正好能让可见光通过,但能阻断妖气凝结的幻象。

  天魔善于制造幻觉,这张网能让它“现形”。

  第四样——次声波发生器。

  简易版。

  铜制共振腔连接手动气泵。

  他在凉州城测试过,十丈内阴兵全部倒地。

  对天魔有没有用,不知道。

  但总比没有强。

  四样东西,摆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陶罐土里土气,铜环磨得发亮,铜网叠得整整齐齐,共振腔黑漆漆的像一节烟囱。

  谁能想到这些破烂玩意儿,十七天后要对着天魔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

  苏无为转过身。

  裴惊澜走在最前面,红衣劲装,马尾高束,腰佩横刀。

  身后跟着三百人——三百禁军,全身披甲,手持长矛,腰挂横刀。

  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三百人列队站在谷口,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裴惊澜走到苏无为面前,停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她伸出手,拉住苏无为的手。

  手很凉。

  凉得像从冰窖里伸出来的。

  但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握碎。

  “活着回来。”

  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说完了,松开手,转过身,面朝三百禁军。

  “布防!”

  三百人齐声应诺。

  声音震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落。

  长矛如林,横刀出鞘,盔甲铿锵。

  三百人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别说是妖,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裴惊澜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背对苏无为,面朝终南山。

  她没有再回头。

  苏无为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

  手里托着一个药囊。

  阿沅。

  布衣荆钗,挎着药篮。

  药篮里装满了草药,有苏无为认识的——三七、血竭、白及,有不认识的。

  她的手上还沾着草药的汁液,绿绿的,涩涩的,指甲缝里全是药渣。

  她把药囊递到苏无为手里。

  药囊是粗布缝的,针脚密密的,缝得很结实。

  囊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三颗红豆。

  “公子。”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在笑,

  “里头是金疮药、解毒散,还有几枚保命丹。

  保命丹是祖父留下的,阿沅一直舍不得用。

  公子拿着。”

  苏无为接过药囊。

  药囊沉甸甸的,带着阿沅的体温。

  他把它贴身收好,收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放心。”

  他看着阿沅,笑了笑,

  “我命大。”

  阿沅使劲点头。

  点着点着,眼眶红了。

  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蹲下来,把药篮里的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三七、血竭、白及、大黄、黄连、黄芩、黄柏……摆了一地,整整齐齐。

  “阿沅就在山下等着。

  公子受伤了,阿沅治。

  公子中毒了,阿沅解。

  公子……”

  她顿了顿,

  “公子不会有事的。”

  苏无为蹲下来,看着她。

  “阿沅。”

  “嗯?”

  “你的粥,熬得很好喝。”

  阿沅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掉下来,滴在草药上,洇开一小片。

  苏无为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终南山。

  “走吧。”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七个人跟上。

  袁天罡收起树枝,李淳风抱起符纸,李昭月收起符笔,秦无衣从树上跳下来,释慧乘站起来,张玄应从石头上跳下,陆德明抱起焦尾琴,法琳攥紧念珠。

  八个人,走向终南山。

  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谷口,裴惊澜站在三百禁军前面,手按刀柄,背对山路,面朝黑暗。

  她没有回头。

  一棵老松树下,阿沅蹲在药篮旁边,把草药一样一样摆好。

  三七、血竭、白及、大黄、黄连……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了,抬起头,看着山路的方向。

  山路已经空了,八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

  她低下头,继续摆药。

  苏无为走在最前面。

  密林很黑,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谁用刀在黑暗上划开的口子。

  他踩着落叶往前走,脚下沙沙响。

  腰间挂着斩妖剑和四样科学装备,怀里揣着阿沅的药囊,脑子里转着袁天罡那句话——“门后空间扭曲,通往哪里,贫道推算不出。”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扇门。

  青铜的。

  绿莹莹的。

  上面刻满了符文,弯弯曲曲,密密麻麻。

  门上有六道符——袁天罡贴的,血已经干了,符纸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还有一道裂痕。

  从门楣裂到门槛。

  六尺七寸。

  妖气从裂痕里涌出来,浓得像墨。

  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一个的坑,嗤嗤冒白烟。

  门后,一片死寂。

  苏无为盯着那扇门,手按在斩妖剑的剑柄上。

  指尖触到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

  他握紧剑柄。

  身后,七个人各就各位。

  袁天罡蹲在门前,开始破解封印。

  释慧乘盘腿坐下,开始念佛。

  张玄应拔出桃木剑,剑尖凝聚雷光。

  李淳风和李昭月开始布符,符纸在月光下一张一张铺开。

  陆德明坐下,焦尾琴横在膝前。

  法琳站在他身后,攥着念珠,开始念“阿弥陀佛”。

  秦无衣跃上树梢,软剑出鞘。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

  剑身如水,映着月光,映着青铜门,映着门上的裂痕。

  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一种沉甸甸的、黏糊糊的、从门缝里往外挤的东西。

  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握紧剑柄。

  “诸位。”

  七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开始了。”

  他伸手,推向青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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