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阴暗。

  “吱呀——”

  沉重的牢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微服私访的太子,也不是送粥的狱卒老马,而是一个身穿绯红官袍、腰系玉带的高官。

  吏部尚书,詹徽!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锦衣卫,食盒里装的不是好酒好菜,而是一碗断头饭。

  “郭年。”

  詹徽站在牢房外,望着郭年冷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郭年缓缓睁开眼。

  经过两天的休养,又有系统奖励的回春术加持,他的气色竟然比刚进来时还要好些。

  那双眼睛清亮如水,看得詹徽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原来是詹天官。”

  郭年淡淡一笑,“怎么?陛下查到我的罪证了?”

  “不错!”

  詹徽从袖中抽出一份加急密报,抖得哗哗作响。

  “这是蒋指挥使从句容发回来的急递!那个行贿的富商张大福,已经全招了!”

  “洪武十八年夏,你以权谋私,勒索张大福纹银三千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詹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这两天,因为郭年的那本零两账册,满朝文武都被皇帝骂得抬不起头。

  更怕老朱一生气,直接将他们也问斩了!

  毕竟,如果老朱真想弄他们,他们真没法辩驳,因为他们裤裆里都有黄泥……

  现在好了,只要证实郭年确实贪了钱,那所谓的清名就是个笑话,他们这些官场老油条也就不用再受良心谴责了。

  “招了啊……”

  郭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倒露出一丝释然。

  “招了也好。张员外富而不贼,是个老实人。招了也免受刑罚之苦。”

  “你!”詹徽被郭年这态度气得不轻,“死到临头还装什么大瓣蒜?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为民请命的英雄?告诉你,在陛下眼里,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个伪君子!”

  “伪君子?”

  郭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一步步走到栅栏前,直视着詹徽的眼睛。

  “詹大人,您是吏部天官,掌管天下官员考评。在您眼里,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好官?”

  “自然是遵纪守法,按章办事!”

  詹徽冷哼一声,正气凛然,“朝廷有法度,拨款有流程。你身为朝廷命官,不走正道,却去勒索商贾,这就是乱法!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那大明的法度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

  “规矩?法度?”

  郭年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

  “詹大人,咱们打个比方。”

  “假设现在这诏狱着火了,火苗子已经窜到了房梁上。您是先找水桶救火呢?还是先跑去工部衙门,办一张取水许可证,再回来救火?”

  詹徽一愣,皱眉道:“这……自然是先救火!事急从权,岂能因噎废食?”

  “好一个事急从权!”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牢房里回响。

  “詹大人!去年句容大水,浪头简直比城墙还高!”

  “那个时候,就是房子着了火!就是火烧了眉毛!”

  “我要是守着您的规矩,等着户部核准,等着工部勘验,再等着那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来的拨款……我句容县三万户百姓早就喂了鱼了!”

  “我破坏了规矩,但我救了三万户家庭!”

  郭年指着詹徽的鼻子,目光如刀,“如果守着您的规矩,代价是三万条人命,那这规矩,就是杀人的刀!就是吃人的鬼!”

  詹徽脸色一白,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就算是为了救灾,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脏了手?”

  郭年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森冷,“詹大人,您爱惜羽毛,您怕担责,您怕背上乱法的罪名。所以您可以眼睁睁看着百姓死,然后写一份漂亮的奏折,说自己尽力了,奈何天灾无情。”

  “但,我跟你不一样!”

  郭年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不怕脏,我不怕臭,我不怕背骂名。”

  “因为在我眼里,那三万户活生生的人,比我郭年的名声重要!比这大明朝那点死板的规矩,更——重——要!!!”

  “你!”詹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年的手都在哆嗦,“疯子!你简直是个疯子!你这是在挑战陛下权威!是在挑战大明官场!”

  “挑战又如何?”

  郭年转过身,背对着詹徽,声音坚定。

  “詹大人,您回去告诉陛下。”

  “他可以杀我,可以为了维护他的规矩杀我。”

  “但请他记住。”

  “他杀的不是一个贪官。”

  “他杀的是这大明朝廷里,最后一点敢做事的胆子!”

  “从此以后,满朝文武,皆是泥塑木雕。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就是陛下想要的大明吗?”

  牢房里陷入了死寂。

  詹徽张着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他心里也有一杆秤。

  郭年说错了吗?

  从法理上,错了,错得离谱。

  可从良心上……

  詹徽看着那个虽然身穿囚服,却仿佛比自己还要高大的背影,突然觉得身上的绯红官袍有些刺眼,有些沉重。

  “哼!冥顽不灵!”

  良久,詹徽一甩袖子,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

  “既然你想死,那就成全你!”

  “后日午时,便是你的死期!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詹徽走了。

  走得有些狼狈。

  甚至连那盒断头饭都忘了让人留下。

  郭年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

  他坐回稻草堆上,看向隔壁。

  李青山一直没说话,刚刚一直在安静地听着。

  此刻,老人眼中满是骄傲的泪水。

  “老师。”

  郭年轻声道,“徒儿刚才骂得……痛快吗?”

  “痛快……痛快!”

  李青山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年儿,你比为师强。为师只知道守节,却不知道破局。破局,比守节更难!”

  郭年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只是开始。

  因为他清楚——

  詹徽不过是个传声筒。

  真正的对手,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帝!

  ……

  句容县,李府。

  风雪几乎要将这座破败宅院掩埋。

  蒋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张大福的供词让他心乱如麻,他现在急需一个实锤,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李青山。

  这个被句容百姓誉为李青天的老县令,一定有问题!只要查出他的问题,就能证明郭年是在演戏,是在同流合污!

  “来人!”

  蒋瓛一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给我搜!挖地三尺!”

  “我就不信这穷乡僻壤里,还能藏着两个圣人!”

  “砰!”

  破旧的木门被锦衣卫粗暴地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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