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搜!”蒋瓛大步跨进院子,绣春刀在鞘中铮铮作响,“不管墙缝还是地砖,都给我撬开!哪怕是一个铜板,也要给我找出来!”

  这院子太破了。

  甚至不能称之为府邸,只能说是个稍微大点的农家院。

  院墙是用黄泥夯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塞着几团稻草挡风。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假山,没有回廊,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咳咳……咳咳咳……”

  里屋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锦衣卫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拔刀出鞘。

  可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门框,摸索着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妇人。

  满头白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不知补了多少层的旧棉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能勉强御寒。她的眼睛浑浊无光,似乎是个瞎子。

  “谁啊?”

  老妇人侧着耳朵,声音有些颤抖,但透着一股子期待。

  “是……是青山回来了吗?”

  蒋瓛脚步一顿。

  这就是李青山的娘?

  那个据说贪墨了救灾的县令的老母?

  这穿戴,连京城里的乞丐婆都不如!

  “我是京城来的。”

  蒋瓛走上前,冷冷地说道,“李青山犯了事,我们是来查抄家产的。”

  “京城来的?那是大官啊!”

  老妇人似乎没听懂查抄二字的意思。她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大官好,大官好……”

  “青山经常说,京城的官都是做大事的。”

  “大官,我儿……我儿他没事吧?他都好几天没回家了,是不是最近的公事太忙了?”

  蒋瓛看着这个甚至有些卑微的老人,心里那股狠劲儿莫名其妙地震了一下。

  “他……在京城有些事耽搁了。”

  蒋瓛没忍心说李青山正在诏狱里等死,但依然狠了狠心,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妇人听着这些声音,不仅没害怕,反而有些慌乱地往灶台那边摸去。

  “大官们远道而来,肯定饿了吧?”

  “家里……没啥好东西。”

  老妇人摸索着来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只有半锅清可见底的稀粥。她叹了口气,又颤巍巍地从碗柜深处捧出一个缺了口的小坛子。

  “这是老婆子我去年腌的咸菜。”

  老妇人摸索着找出一个破碗,小心翼翼地夹了几根咸菜放在碗里。

  那咸菜有些发黑,上面甚至还长了一层淡淡的白毛。

  可在她心里,这就是家里最珍贵的东西了。

  “大官们别嫌弃。”

  老妇人端着那个破碗,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到蒋瓛面前,把碗递了过去。

  “青山这孩子实诚,不懂得孝敬上官。这点咸菜,给各位大官尝尝鲜……求求各位,在京城多照应照应我儿……”

  蒋瓛低头。

  看着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看着那碗发霉的咸菜。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巨贪之家?

  这就是那个把持县政、贪赃枉法的李青山的家?

  如果贪官的娘吃的是发霉咸菜,那这世上的清官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大人……”

  一个锦衣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空空如也,脸色难看至极,“搜遍了。除了几件破衣服和这半锅粥,啥都没有。连个铜板都没找到。”

  “床底下呢?”蒋瓛不死心。

  “床底下……只有一双穿烂的草鞋。”

  蒋瓛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脸火辣辣的疼,比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还疼。

  他办过无数抄家案,哪次不是金银成山、绫罗满地?可这一次,他面对着这一贫如洗的破家,面对着这碗发霉的咸菜,他手里的刀,拔不出来了。

  “走!”

  蒋瓛猛地转过身,或许是心虚,竟不敢回头再看那老妇人一眼。

  “去郭年那里!我就不信,徒弟也跟师父一样穷!”

  他近乎逃跑一般冲出了院子。

  临出门前,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没敢回头,只是反手将银子扔在了那张缺腿的桌子上。

  “咚!”

  银子落地的声音很清脆。

  但蒋瓛却觉得,依然无法舒缓心中的压抑。

  ……

  县衙,后院。

  这里是郭年的住处。

  相比于李家,这里更不像人住的地方。

  屋顶的瓦片缺了一角,还没来得及修,雪花顺着窟窿飘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层白。

  “搜!”

  蒋瓛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他在赌,赌最后的一丝可能!

  “报!大人!”

  没过多久,一个锦衣卫兴奋地跑了出来,手里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床底下有东西!这箱子死沉死沉的,肯定有货!”

  蒋瓛眼睛一亮。

  终于!

  终于抓到把柄了!

  只要这箱子里是银子,哪怕只有一百两,也能证明郭年不清白!

  “找钥匙打开!”

  “算了,起开!”

  蒋瓛迫不及待地拔出绣春刀,一刀劈断了箱子上的铜锁。

  “哗啦——”

  箱盖掀开。

  没有金光,没有银光。

  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纸张。

  蒋瓛愣住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借着火光看去。

  “欠条:洪武十八年七,借城西赵记米铺陈米十石,用于赈济流民。立据人:郭年。”

  “欠条:洪武十九年八,借汇通钱庄纹银五两,用于给县学修缮屋顶。利息二分。立据人:郭年。”

  “欠条:借纹银三两,给张寡妇治病……”

  “欠条……”

  一张张,一笔笔。

  全是欠条!全是借据!

  而且每一笔借款的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

  全是公事!

  全是救命的事!

  全是百姓的事!

  而在箱子的最底层,还压着一卷发黄的图纸。

  蒋瓛展开一看,那是西河大堤的修缮图。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有的地方还沾着泥点子和暗红色的血迹——似乎是郭年累吐血时喷上去的。

  “这……这是什么?”

  旁边的锦衣卫也傻眼了,“怎么全是欠条?他不是贪了三千两吗?”

  蒋瓛的手在抖。

  那张薄薄的图纸,此刻在手里重若千钧。

  这一刻。

  他终于还是心死了。

  那三千两银子似乎真被郭年填进堤坝了!

  郭年自己的俸禄去哪了?

  全还利息了!

  甚至连俸禄都不够,他还得去借高利贷来给百姓办事!

  “大人,米缸里……”另一个锦衣卫指着角落里的米缸,声音有些发颤,“米缸是空的。里面有有有……”

  “有什么?”蒋瓛有气无力地问。

  “有一只饿死的老鼠。”

  所有人再度沉默了。

  蒋瓛一步一步来到米缸前。

  看着那只皮包骨头的老鼠。

  又转头看着这一箱子沉甸甸的欠条。

  脑海中又浮现起刚才那个吃发霉咸菜的李青山的老娘。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忽然崩塌了。

  这就是他要查的贪官?

  这就是陛下口中大奸似忠的乱臣贼子?

  这哪里是贪官?

  这分明是个在荆棘丛里赤脚前行的苦行僧!

  “哈哈哈……”

  蒋瓛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锦衣卫,看着这所谓的抄家现场,只觉得荒谬至极。

  “大人,咱们……怎么写奏折?”副千户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如实……”

  “如实?”

  蒋瓛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怎么如实?告诉陛下,咱们抄了一堆欠条?告诉陛下,贪官的娘在吃发霉咸菜?告诉陛下,咱们这群锦衣卫,在郭年的米缸里发现一只饿死的老鼠?!”

  “不写了!”

  蒋瓛一脚踢翻了那个空米缸,声音嘶哑而决绝。

  “收队!这案子……老子不查了!”

  “谁爱查谁查!老子怕遭天谴!”

  一队锦衣卫狼狈地冲出了县衙,像是一群被真相灼伤了眼睛的野兽。

  而那箱欠条,依然静静地躺在郭年房间里。

  欠条上写得似乎不是欠债。

  而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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