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1621年)十二月十八日,京城,紫禁城。

  乾清宫外几个太监冒着风雪,对着铁制的锅炉不断地铲煤进去,里面的炉火烧得通红,烧热的水汽通过红铜制的管道把热气输送入乾清宫内。将冬日的寒气挡在乾清宫外。。

  乾清宫,司礼监的十几个太监们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最终一个太监把账册递上来。天启随意翻阅几下道:“今年宫里的收入和开支是多少?”

  小太监道:“金花银,子粒银,皇店,各自布料折算,共收入213万两,支出103万两。”

  天启满意地点点头,比外朝好,有100多万两进项。

  天启帝知道这100多万进项的功臣是谁,于是道:“宣旨嘉奖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白银五十两,彩缎十匹。赏其养子曹斌为锦衣卫千户。”

  “遵旨!”

  “陛下,奴婢打听清楚了!”王体乾进入乾清宫,绘声绘色地讲述文渊阁前的八卦。

  “也就是说,高爱卿和邹爱卿……割席断交了?”天启帝脸色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王体乾知道天子的心意,满脸兴奋道:“可不是嘛!就在文渊阁前,当着大雪,高攀龙撕下衣角扔在地上,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转身就走!整个内阁的大学士都亲眼看见了,拦都没拦住!”

  “哈!”但很快天启帝压抑住自己的笑容,毕竟如此幸灾乐祸,岂是人君所为。

  高攀龙和邹元标割席断交,这个消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紫禁城,又迅速扩散到大明官场。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高攀龙和邹元标,二十年的交情,志同道合,气节相交,竟在东林党执政如日中天的时候分道扬镳,而且是为了一个巡盐御史崔呈秀。

  不少人想起了北宋年间的旧事——王安石与司马光,因变法而割席,新党旧党之争绵延数十年,最终拖垮了一个王朝。眼前的景象,何其相似?

  难道东林党也要分成新党和旧党了?

  朝中官员们忧心忡忡,可天启帝心里却异常开心。

  他当了一年半的天子,经历了辽东溃败、西南叛乱、朝堂上下的推诿扯皮,终于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满朝都是东林党人,未必是什么好事。

  那些“众正盈朝”的君子们,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才干出众。十几万大军败了,辽东丢了,理了一年的辽东局势还是乱糟糟的,西南也反了。他们最拿手的政务,也就那样。遇到问题,就知道找他开内帑。

  而且朱由检让他让太监把一些文言文的史书翻译成白话文,还用了一些符号断句,现在他看各种史书,再也不困难了。

  尤其是他看了大明历代天子的实录,对他这一年的表现可以说是评价极低。完全成为了文臣的傀儡,对大臣的奏折有求必应,尤其是放任东林党人在朝堂上做大,更是最大的错误。

  这些东林党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动不动就跟他闹致仕,要不就是一副说教的态度,告诉他该亲贤臣、远小人。

  天启本就在想扶持一个党派和东林党打擂台,如今东林党人自己先闹起了分裂,他乐见其成。

  他放下茶碗,问了一句:“崔呈秀贪污受贿的事,可是真的?”

  王体乾连忙凑近道:“锦衣卫佥事田尔耕已经查过了。崔呈秀在扬州奢侈无度,包养花魁,圈养戏班,收受贿赂超过四十万两。”

  天启帝听了淡然道:“虽是小人,但才干出众。四十万两,贪了就贪了吧。参崔呈秀的奏章,留中不发。”

  他顿了顿又说:“按内阁的提议,该赏赐就赏赐。同时你命锦衣卫去警告他一番,他是新法的核心,让他收敛些。”

  经过这一年半,尤其是被五弟朱由检教着算过账之后,天启帝对臣子的容忍度已经高了许多。

  那些内外朝臣,动不动自己贪九成,只给他留一成,还让他背黑锅。

  崔呈秀自己贪了不到两成,八成多都交给了朝廷,这已经是忠臣了。有点贪财的小缺陷,不算什么。

  满朝文武,谁不贪财?

  那些人贪了财还办不好事,出了岔子还把黑锅甩给自己,这种既贪又废的混账满朝都是。

  那些不贪财的,又什么本事都没有,只知道教训他,什么事也办不成。

  两相比较,崔呈秀反倒是鹤立鸡群,小小的贪腐他能容忍。

  天启帝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道:“拟旨。左都御史邹元标,推广新盐法有功,进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王体乾躬身:“遵旨。”

  “刘一璟三次告老还乡,这次准了。赏银百两,命各地驿站以最高规格接待。”天启帝语气平淡道。

  此前刘一璟三次请辞,只因首辅叶向高十月才到京,他一直挽留。

  如今邹元标要推行新法,不入阁,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足够的权威。但叶向高10月才到京城,也无过错,他也不好打朝廷的脸,罢免首辅。(崇祯:罢免首辅是打朝廷的脸?)

  反而是次刘一璟再辞,顺水推舟便是,正好抬邹元标入阁,全面推行新法。

  “遵旨。”

  几道旨意交代完毕,天启帝话锋一转,问道:“信王在干什么?”

  王体乾想了想:“回陛下,还在天津卫。”

  “还在天津卫?具体做什么?”

  王体乾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信王在天津卫忙着看海船、招募水手,具体的事,奴婢没打听到。”

  天启帝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快过年了,让他赶快回京。朕还要和他一起守岁呢。”

  王体乾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下旨。”

  他躬身退出乾清宫,脚步匆匆。殿外,雪已经停了,宫墙上的积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王体乾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大氅,朝司礼监方向走去。

  司礼监,议事厅里。

  暖炉烧得正旺,可气氛却冷得像数九寒天。二十四监的掌印太监齐聚一堂,本该是热闹的场面,却有几分冷清。

  众人各怀心思,带着怒火的目光看着御座,那里坐着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化淳。

  他是这间屋子里最特殊的一个。按理说,曹化淳是信王的贴身太监,信王就藩,他应该跟着出宫才对。

  可几个月前信王血洗御马监,天子不信任内朝,让曹化淳做了御马监掌印。这一当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了,曹化淳在这间议事厅里始终是个异类。他不主动说话,不与人结交,其他的掌印太监也不愿搭理他,一个信王的人,靠着踩御马监同僚的尸体上位,搜刮他们这些大太监的体己钱,谁愿意跟他走得太近。

  可今天,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个异类。

  王体乾刚刚宣读了圣旨:嘉奖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化淳,赏银五十两,彩缎十匹,养子曹斌授锦衣卫千户。

  圣旨读完的时候,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暗流涌动。

  五十两银子、十匹彩缎不算什么,可锦衣卫千户是世袭的官职,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曹化淳一个太监,养子居然得了锦衣卫的差事,这让在座的人如何不眼红?

  更让他们痛恨的是,曹化淳凭什么得赏?

  就因为他把御马监的子粒银从一年两万多增到了一百多万两。那些银子可都是从他们嘴里抠出来的!

  各地的镇守太监、掌印太监,哪个没有被曹化淳逼着吐过银子?今年因为天子的各项新政,整个太监团体里里外外少赚了不下二百万两。对他们来说,少赚就是亏,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曹化淳背后的信王,以及替信王操刀的曹化淳本人。

  魏忠贤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一串碧玉佛珠,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曹掌印,您这荣华富贵,可是踩着咱的肩膀爬上来的啊。”

  魏忠贤现在也感觉自己艰难,死敌王安被信王救了,现在更是起死回生,重新得到天子的信任。

  而天子这段时间对自己的宠幸明显下降,已经很少找自己了,他找原本天子喜爱玩的东西,天子都不爱玩了,甚至连木工活都少做了。

  宫里的太监们是最势利的,原本天子宠幸魏忠贤,内朝的大太监纷纷向魏忠贤靠拢。

  但现在魏忠贤失宠了,还有死敌王安存在,大家又纷纷和他拉开了距离,生怕双方的大战波及到自己。只有王体乾和他一样得罪了王安,两个人抱团取暖,勉强维持住了三分的威慑。

  看着受封赏的曹化淳,魏忠贤嫉妒的同时,内心也在想着是不是该找一个能弄钱的差事,现在天子不爱做木工了,反而喜欢弄银子。

  魏忠贤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魏掌印,人家是信王的人,自然能毫不留情地拿咱们开刀。咱们这些没靠山的,就只能认命喽。”

  说话的是内官监掌印刘克敬,他的干儿子们也在皇庄案中被牵连了不少,每年少了上万两的孝敬,心里早就憋着火。

  曹化淳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不卑不亢道:“天子的赏赐,咱们做奴婢的,只能恭恭敬敬地接着,各位掌印若是也想得到赏赐,那就忠心给天子办事。该收的银子收上来,该办的差事办妥当,天子自然看得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刺耳得很。

  什么叫“忠心给天子办事”?什么叫“该收的银子收上来”?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在底下搞自己的小九九?曹化淳这话,等于指着鼻子骂他们不忠心、不办事。

  几个掌印太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有人冷哼了一声,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端起茶碗假装没听见。没有一个人接话,也没有一个人再理曹化淳。

  曹化淳也不在意,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屋檐上积着厚厚的雪,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他心里清楚,他和这间屋子里的人,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也不需要和他们是一路人。

  他只需要办好天子和王爷交代的差事,就够了。

  天启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京城,叶向高府邸。

  寒风呼啸,入夜后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到天明时,积雪已深达三尺有余,整个京城银装素裹,连平日喧闹的街市也安静了许多。

  叶向高的府邸坐落在东城一条僻静的胡同里,而今日他的宅院却挤满了人。

  左都御史邹元标、大学士韩爌、何宗彦,吏部尚书张问达、户部尚书汪应蛟、兵部尚书张鹤鸣、刑部尚书王纪,太常寺卿赵南星……东林党在京的重要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正厅里烧着两个炭盆,热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众人围坐在一起,茶烟袅袅,可气氛却有些沉重。

  邹元标坐在上首,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苍凉。大半年前,东林党人众正盈朝,言笑晏晏,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高攀龙割席断交,东林党分崩离析,往日的好友各奔东西,到场的人,竟少了一大半。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新法推行,何其难也。”

  在座的人闻言,神色也都黯淡了几分。

  高攀龙割席断交不过数日,庞大的东林党便已裂成两半。众人按照籍贯、交情、利益,分别聚拢在邹元标和高攀龙身边。北方籍的官员,加上江西、湖广行省的东林党人,大多选择支持邹元标变法图强。

  原因无他——北方承受着最大的军事压力,辽饷已经加到了五百二十万两,再加下去,北方的百姓真的要反了。而盐税却还有潜力可挖,即便加到一斤二十文,也不过是让百姓少吃几口盐,不至于饿死人。

  更何况,一年的亏空上千万两,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官员都明白,大明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

  不加辽饷,就只能加盐税;不整顿吏治,再多银子也填不满辽东那个无底洞。

  太常寺卿赵南星率先打破沉默,问道:“邹公,盐税已增至三百万两,下一步新法的方向在何处?”

  邹元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老夫思虑再三,新法当行三事。”

  “其一,清洗吏治,全面落实考成法。六部之中,无能贪腐之辈甚多,朝廷今年花了一千四百万两银子,可大部分没有花到实处。

  辽东前线的士兵依旧是缺衣少食,军饷匮乏,器械糜烂。不整顿兵部、工部,不把银子的使用效率提上去,朝廷的负担就永远降不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今辽东只守不攻,可以裁撤一部分士兵。尤其是四川、西南五省的客军,他们留在辽东也是军心不稳,不如让他们回去对付奢崇明,保家卫国,反而能激发士气。”

  众人纷纷点头。兵部尚书张鹤鸣尤其赞同,辽东的客军问题他早就想提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其二,全面推广发饷司。朝廷的军饷,一定要发到士兵自己手里。”邹元标加重了语气,“只要做到这一点,辽东的野猪皮不足为患。”

  礼部主事刘宗周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下官赞成!不要说远在辽东的士兵,就是京师的京营,军饷依旧层层克扣,士兵生活拮据,妻女靠卖身为活,这是我等主政者的耻辱!”

  自此他知道京营士兵妻女在做暗娼,他一直想办法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可惜朝廷亏空太严重了,不是他一个礼部主事能解决的。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所以他即便是江浙籍,还是坚定追随邹元标,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大明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程度。

  邹元标抬手示意刘宗周坐下,继续说道:“其三,理清仕林,激浊扬清。老夫打算在京城建立首善书院,宣传新法,培养骨干。要向天下人宣告我们为什么要变法——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有得到仕林的认可,新法才能成功。”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邹公变法,是有全套章法的。有他指引方向,大家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厅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覆盖成纯白。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邹元标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变法之路,从来都不会平坦。可这大明天下,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了,不管谁阻挡在自己前面,他都要踏过去。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声音沉稳有力:“诸君,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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