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4月,的里雅斯特

  税务局的调查通知来得比伊洛娜预想的快。

  四月十五日,一封印着双头鹰徽章的公函送到了炮台。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三页纸,密密麻麻地列着伊洛娜过去三年在《新自由报》的稿费收入,以及应缴税款的计算明细。通知上写着:“经查,您有一笔稿费收入未申报,请于三十日内补缴税款及滞纳金,共计三百七十二福林。”

  伊洛娜把通知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是说每一笔都交了吗?”

  “交了。贝尔塔帮我交的。她有个账本,每一笔都记着。”

  “那这笔是哪来的?”

  伊洛娜仔细看了看通知上的日期和金额,想了很久,忽然笑了。“这笔不是稿费。是卡尔给我的。有一年冬天,他看我太穷,偷偷塞给我一笔钱,说是‘年终奖’。我当时没多想,收了。报社没有年终奖,那是他个人的钱。”

  “那算赠与。赠与不用交税。”

  “税务局不这么认为。他们把这笔钱算成了稿费。”

  雅各布想了想。“那你就解释清楚。把卡尔的证词拿来,证明是赠与,不是稿费。”

  伊洛娜叹了口气。“又要麻烦卡尔。”

  “他不怕麻烦。他怕你不找他。”

  伊洛娜拿起电话,拨了卡尔的号码。

  “卡尔,是我。”

  “伊洛娜?什么事?”

  “税务局查我,说我有笔稿费没交税。那笔钱是你给的,记得吗?有一年冬天,你说报社发年终奖。”

  卡尔沉默了两秒钟。“记得。那不是年终奖,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但税务局不认。你能不能帮我写个证明?”

  “能。我马上写,寄给你。”

  “谢谢。”

  “不客气。还有别的事吗?”

  “有。工厂主协会还在告我。这次是逃税。”

  “让他们告。你没有逃税。不怕。”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你还好吗?”

  “好。有海,有咖啡,有莱奥。”

  “那你就待在那里。不要回来。这里的事,我帮你处理。”

  “好。”

  她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海。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海鸥围着渔船飞,等着吃小鱼。

  “卡尔怎么说?”雅各布问。

  “他写证明。寄过来。”

  “那就等。等到了,交给税务局。”

  伊洛娜点了点头。她走回书桌前,铺开稿纸,继续写。第四十篇。她写的是税务局的调查。她写道:“他们查我的税。查吧。我没有逃税。每一笔稿费都交了,每一笔赠与都记着。他们查不出什么。但他们还是查。因为他们有钱。有钱的人,可以请最好的会计师,找最刁钻的角度,写最长的公函。他们不怕麻烦。他们怕的是,我不写了。”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保罗的飞机飞到了两千八百米。

  他把机翼的翼展加到了十一米,用更长的竹竿和更细的翼肋。蒙布换了六层——底层是丝绸,第二层是薄纸,第三层是帆布,第四层是绸布,第五层是亚麻布,外层是细棉布。六层缝在一起,用胶水粘在骨架上,绷得很紧。

  他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也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和施密特同时用力。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飞机飞过了两千六百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两千八百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施密特跑过去,把红旗插在两千八百米的地方。“两千八百米!下次要飞三千米!”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蒙布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科恩先生,两千八百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两千八百米。”

  “还有两百米,就能飞过海了?”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两千八百米还不够。”

  “那就飞五千米。”

  “五千米的飞机,要大很多。翼展可能要二十米。”

  “那就做二十米的。”

  “你一个人做不了。要找帮手。”

  “找谁?”

  “找马尔科。找罗西。找那些喜欢飞机的人。”

  保罗想了想。“他们愿意帮我吗?”

  “愿意。你飞了两千八百米,他们都看到了。看到了,就会信。信了,就会帮。”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您说,我能飞过海吗?”

  “能。只要你不放弃。”

  “我不放弃。”

  “我知道。”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玛丽亚在炮台住了快一个月了。她每天早起,帮雅各布洗杯子、擦桌子、扫地。下午去菜市场买菜,跟渔民讨价还价,跟菜农聊天。她学会了意大利语——不是真的学会,是会说几个词,“buongiorno”“grazie”“quanto costa”。她说得很蹩脚,但意大利人听得懂。

  “妈,您喜欢这里吗?”莱奥问。

  “喜欢。”

  “比克罗地亚呢?”

  “不一样。克罗地亚有马蒂奇,有土豆。这里有海,有咖啡,有你。”

  “那您想回克罗地亚吗?”

  “想。也想留在这里。”

  “那就两边住。夏天去克罗地亚,冬天来这里。”

  玛丽亚想了想。“好。两边住。夏天种土豆,冬天喝咖啡。”

  莱奥笑了。“您会种土豆吗?”

  “会。马蒂奇教的。”

  “您会煮咖啡吗?”

  “不会。雅各布教的。还没学会。”

  “慢慢学。不急。”

  玛丽亚看着海,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父亲如果活着,会喜欢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有海。他喜欢水。河也好,海也好,有水就行。”

  莱奥想起父亲。父亲站在伏尔塔瓦河边,看着对岸的山。山上有树,树上有鸟。他写信给母亲:“今天没有敌人。只有鸟。”母亲回信:“鸟也是敌人?它们偷吃庄稼。”父亲回信:“鸟吃庄稼,人吃鸟。人比鸟坏。”

  “妈,”莱奥说,“我像他吗?”

  “像。说话的方式像。不会说好听的,但说的是真的。”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就好。”

  四月底,卡尔的证明信到了。信写得很正式,用王室的信笺,盖着温迪施格雷茨家族的纹章:

  “致维也纳税务局:

  兹证明,本人曾于1880年12月向伊洛娜·拉科齐女士赠与现金三百福林,作为其生活补助。该款项非稿费收入,无需纳税。如有疑问,请与本人联系。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

  伊洛娜把信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税务局,一份寄给费舍尔,一份锁在抽屉里。

  “这下行了。”雅各布说。

  “行了。他们不能再拿这笔钱说事了。”

  “那他们还会找别的茬吗?”

  “会。只要他们不停,就会一直找。”

  “那你怎么办?”

  “继续写。写到他破产为止。”

  雅各布看着她,笑了。“你跟你父亲一样。”

  “你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莱奥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走回书桌前,铺开稿纸,继续写。第四十一篇。她写的是税务局的调查结果。她写道:“他们查了我的税。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后,发现我没有逃税。他们撤了案。但他们没有道歉。道歉需要勇气。他们没有。”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演习的日子近了。五月十五日,海军演习将在的里雅斯特湾举行。莱奥每天带着士兵们操练,从早到晚。装弹,瞄准,发射——不是真打,是模拟,用空炮。士兵们跑得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齐。施密特说,再练一周,能赶上维也纳的仪仗队。莱奥说,不用赶上仪仗队,能打中目标就行。

  “打中目标,要的是准,不是齐。”

  “那你怎么练准?”

  “练瞄准。每天瞄一百次。”

  莱奥让士兵们对着海面上的礁石瞄准,不装弹,只练瞄准线。每人每天瞄一百次,瞄到眼睛发酸,瞄到手臂发抖。施密特说,你这是练狙击手,不是练炮兵。莱奥说,炮兵也要准。打不准,炮弹再多也没用。

  保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瞄准。他手里拿着一个螺旋桨,正在打磨。砂纸在木头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莱奥叔叔,您说,瞄准难吗?”

  “难。要算距离、风向、湿度、温度。”

  “飞机也要算。算风,算速度,算重量。”

  “那你算得准吗?”

  “算不准。但飞多了,就不算了。凭感觉。”

  莱奥看着他。“凭感觉?感觉会骗人。”

  “感觉不会骗人。感觉是练出来的。练多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拉,什么时候该放。”

  莱奥沉默了。他知道保罗说得对。感觉是练出来的。练多了,手就知道。手知道了,心就知道。

  “保罗,”他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好飞行员。”

  “您也是。您会成为一个好炮手。”

  莱奥笑了。“我是。我已经是了。”

  五月十日,演习前五天,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来信了。信很短,字迹比上次更抖了:

  “莱奥:

  新炮的事,上面又批了两门。从波拉调,跟上次一样。演习后运到。好好打。打好了,以后还有。

  男爵”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笑了。“又批了两门。演习后运到。”

  “演习后。不是演习前。”

  “演习前有屁用?演习要用新炮,演习后才到。”

  “那就用旧炮打。旧炮也能响。”

  施密特叹了口气。“好吧。用旧炮打。打好了,新炮来。打不好,新炮也来。但来的是不是我们的,就不知道了。”

  “什么意思?”

  “打不好,炮台可能被撤销。撤销了,新炮就给别的部队了。”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那我们就打好。不能撤销。”

  “怎么打?”

  “打准。一发命中。”

  施密特看着他。“你疯了?一发命中?一千米的距离,旧炮的误差是五十米。一发命中,靠运气。”

  “不靠运气。靠练。再练五天。”

  莱奥带着士兵们练了五天。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瞄准,瞄准,再瞄准。施密特说,士兵们的眼睛都快瞎了。莱奥说,瞎了也要瞄。瞄不准,炮台就没了。

  演习前一天晚上,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伊洛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莱奥,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在撒谎。你的手在抖。”

  莱奥把手插进口袋里。“好了,不抖了。”

  “你明天能打中吗?”

  “能。打不中也要打。打了,才知道能不能中。”

  伊洛娜看着他,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你一定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莱奥。你不会放弃。”

  莱奥看着她,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伊洛娜,”他说,“明天打完演习,我请你喝咖啡。”

  “雅各布煮的?”

  “我煮的。雅各布教我。他说,我学会了,以后可以帮他。”

  “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但煮得没他好。”

  “没关系。你煮的,我就喝。”

  莱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海面。

  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明天,他会打出一发炮弹。

  不是为帝国,是为炮台。

  不是为将军,是为士兵。

  不是为胜利,是为不放弃。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最新章节,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