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四十,苏念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睡。上午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越那句话——"不要亮底牌"。八百亿。八百亿是什么概念,她算不出来。那个数字太大,大到她看见它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

  现在空白的缝隙里慢慢渗出别的东西。是恨。

  她攥紧被角,指甲陷进掌心。苏振华。十八年。苏振华知道她活着,却让她在青河镇捡破烂长大。让她妈,让她亲生母亲,一个人死在病床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下午的颜色。她在等一个时机。

  两点五十,她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但眼神是亮的。那种被逼到绝路反而清醒的光。

  她推开房门,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紧闭着。

  书房门是深褐色的实木,比她住的那间卧室的门大了两倍不止。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王秘书站在门边,看见她来了,微微点头,伸手替她敲门。

  "苏先生,苏小姐到了。"

  "进来。"

  苏念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的更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精装书,看起来像从未被翻过。正中一张红木大书桌,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套茶具。苏振华坐在书桌后面,逆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坐。"

  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苏念走过去,在那把硬邦邦的红木椅子上坐下。椅背很直,坐上去得挺着腰板,不舒服。

  苏振华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刚送到的货物。

  那种目光让苏念想起菜市场挑萝卜的老太太,翻来覆去地看,不说好也不说坏,最后抛出一句"便宜点"。

  她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紧张?"苏振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苏念说。

  "你从小在哪儿长大?"

  "青河镇。"

  "青河镇哪儿?"

  "镇子边上。有个院子。"

  苏振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些答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得很响,咔嗒,咔嗒,一下一下数着时间。

  苏念不开口。她想起林越说的,苏振华不知道八百亿的事。苏振华以为她是什么?一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碍眼的女儿?一个可能知道些内情的外人?

  他请她来书房,是要摸她的底。

  那她就让他摸。

  "青河镇的教育水平怎么样?"苏振华又问。

  "还行。"

  "还行的意思是?"

  "意思是能考上大学。"

  苏振华的眉毛动了动,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你想继续读书吗?"

  苏念愣了一下。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不像是在掂量货物,倒像是在——关心?

  "想。"她说。

  "想读什么?"

  "不知道。没想过。"

  这是实话。高中三年她想的是怎么挣钱交学费,怎么不让王桂芬把她卖给老光棍换彩礼。考大学这种事,不在她的计划里。

  苏振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你想读,我可以安排。"

  苏念没说话。她等着。

  "江城大学有成人教育学院,读出来也是正规文凭。"苏振华说,"或者你想读别的,也可以说。"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白线。苏念盯着那道光,突然明白了什么。

  苏振华在开价。

  不是买她,是买她的安静。

  他以为她回来是要争什么的。争家产?争名分?争一口气?所以他先开口,先给一个东西,堵住她的嘴。

  成人教育学院。正规文凭。这对一个乡下丫头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苏振华大概觉得,她应该感恩戴德地接下,然后乖乖闭嘴再也不提那些年的事。

  她抬起头,对上苏振华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计算,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需要想想。"她说。

  苏振华的眉头皱了皱,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用想太久。"他说,"这件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一桩生意。给你一个学位,换你老老实实待着。公平交易。

  苏念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苏振华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

  苏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振华的声音。

  "苏念。"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的事,"苏振华顿了顿,"等你安顿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苏念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母亲的事。他说的是母亲的事。不是"你妈",不是"那个女人",是"你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出苏家大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她眼睛发酸。

  苏振华知道什么?

  他刚才那番话,是试探,是开价,还是——别的什么?

  林越说她不要亮底牌。可她连苏振华的底牌都没摸到。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越发来的短信。

  "谈完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刚才书房里苏振华说的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你母亲的事,等你安顿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林越说苏振华不知道八百亿的存在。可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拖住她?为什么要给她安排学校、安排出路?

  他怕她闹事,还是怕她——知道什么?

  苏念攥紧手机,抬头望向书房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晚饭还有几个小时。她得想想,苏振华今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本红本子。他说明天给她,可他还什么都没说。

  母亲的事。红本子。八百亿。

  三条线在她脑子里慢慢绕成一团乱麻。

  晚上六点,楼下传来保姆喊吃饭的声音。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下楼。

  苏雪坐在餐桌边,看见她下来,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周淑芬坐在苏振华旁边,脸上挂着标准的贤惠笑容。

  苏振华没有抬头。他正在喝汤,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动作很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进来。

  苏念在老位置坐下,低头吃饭,眼睛却一直在观察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周淑芬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苏雪碗里,笑着说:"雪儿,多吃点蔬菜,对皮肤好。"

  苏雪撅着嘴撒娇:"妈,今天的红烧肉不错嘛,你尝尝。"

  苏振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念盯着他喉结滚动的动作,脑子里却还在想下午书房里的对话。

  他说"你母亲的事,等你安顿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这算是什么?承诺?还是敷衍?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苏振华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他只是沉默,然后抛出一些模棱两可的东西,让她自己去猜。

  这种人,最难缠。

  苏念低下头,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律师函。

  封面上的烫金字在台灯下泛着微光——雪笙信托。

  她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受益人:苏念"。

  八百亿。她的。

  可她现在连一百万都拿不出来。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律师函塞回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明天,她要问林越更多。

  苏振华不说的话,总有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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