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翠儿给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小姐今日要去哪儿?"刘嬷嬷端来热粥,眼神担忧。

  "去锦绣坊看看。"我接过粥碗,语气平淡。

  刘嬷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地方……三老爷的人一直在里头盯着。"

  "我知道。"娘的信里写得明白,锦绣坊的问题不只在账面上。那些被涂改的数字、被压低的收购价,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人——钱氏商会。三叔是明刀,钱氏商会才是藏在暗处的刀柄。

  翠儿蹲下身替我整理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奴婢打听过,锦绣坊的账房是去年才换的人,原来的周账房年前就走了。"

  "走去哪儿了?"

  "有人说回老家了,也有人说……被灭了口。"

  周账房。娘当年的账册就是他经手的。如果这个人真的"走了",那娘当年查到的东西,很可能已经被人毁尸灭迹。不对,账册还在我怀里。娘既然能留下庚子年的账册,就能留下别的。

  "翠儿,你去打听过周账房家在哪吗?"

  翠儿摇摇头:"只打听到他原是城南人,后来搬走了,住哪儿不清楚。"

  用过早饭,翠儿抱着我上了马车。祖母知道我今日要去锦绣坊,派人送来了一块令牌,是娘当年做执事时用过的。

  "老太太说,小姐拿了这个,锦绣坊上下都得听您的。"来送令牌的婆子是祖母身边的老人,说话时眼眶有些红。

  我接过令牌,握在掌心。娘用过的东西,如今落在我手里。

  马车穿过长街,在锦绣坊门口停下。铺面比我想的小,临街两间门面,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匾额下方垂着几缕蛛丝,显是许久没人打扫。

  我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娘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

  "小姐?"翠儿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收回思绪,迈步走进锦绣坊。铺面里光线昏暗,几台绣架横七竖八地立着,绣娘们低头做活,没人抬头看我。

  "掌柜呢?"翠儿开口问。

  一个学徒抬起眼皮,看了看翠儿手里的令牌,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大、大小姐?小的这就去叫掌柜!"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后堂,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哎哟,大小姐驾到,有失远迎!"他搓着手,"小的姓吴,是这锦绣坊的掌柜,小姐叫我老吴就行。"

  "看看。"我从翠儿怀里抽出一本账册,"娘的嫁妆账,吴掌柜该不会不认吧?"

  老吴的脸色微微一变,又堆起笑:"认认认,只是小姐年纪小,这些账目繁杂……"

  "看不看得明白是我的事。"我打断他,把账册递给翠儿,"念给他听。庚子年三月,布匹损耗三百二十匹;四月,损耗五百一十匹。翠儿,这是什么数?"

  翠儿接过账册,声音清晰地念出来。老吴的额头开始冒汗。

  "吴掌柜,这损耗的数字,怎么比我娘当年记的多了一倍?"

  "这……生意不好做啊小姐,这两年战乱……"

  "正常的损耗,账目会是整数吗?"翠儿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老吴一愣,看向她。翠儿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串数字:"三百二十,五百一十,一千二百,都是整数。吴掌柜,做过账的人都知道,真实的损耗哪有这么多整数的?"

  老吴的脸彻底白了。

  "吴掌柜,"我走近他一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再问你一件事。钱氏商会的账目在哪儿?"

  老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飞快瞥了一眼后堂的方向,眼神闪烁:"什么钱氏商会?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我轻轻笑了一声,"庚子年七月,钱氏商会从锦绣坊采购绣品八百件,付了三百两银子。吴掌柜,这笔账你也不知道?"

  老吴的嘴唇哆嗦起来。三百两。八百件绣品。每件不到四钱银子。娘当年在账册上用朱笔圈出这笔账时,旁边写了四个字:亏本出售。

  "吴掌柜,"我走近他,声音压低,"我娘当年查到这些,被人说'中饱私囊'。如今我替她再来查一遍,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亏空沈家的银子?"

  老吴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姐!小姐饶命!"他磕头如捣蒜,"不是小人不肯说,是小人不敢说啊!钱家的人每隔三日就来查一次账,小人要是不配合……"

  "不配合怎样?"

  "小人的女儿……"老吴的声音哽咽起来,"钱家的小少爷看上了她,说是要纳她做小……"

  我握紧了袖口里的手。钱氏商会。钱敬斋。娘信里写的人,果然是真的。

  "吴掌柜,你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在后院……"

  "带我去见她。"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后院比前堂大得多,几排绣架整齐地立着,绣娘们埋头做活。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绣娘,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低头绣着一幅牡丹图,动作很慢,却极其精细。她的脸色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是许久没睡好了。

  "那就是小人的女儿……"老吴的声音低下去。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她抬起头,看到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快被麻木取代。

  "沈鹤卿。"我报出自己的名字,"沈令仪的女儿。"

  她的手指一抖,针扎在指尖上,冒出一颗血珠。

  "你认识我娘吗?"我问。

  她愣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娘……"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你娘是个好人。她查账的时候发现那些数目不对,还问过我爹。我爹不敢说,她就自己记下来……"

  "记在哪儿了?"

  "我不知道……"她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只知道她走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周账房,让周账房藏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周账房?"

  "嗯……"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周账房后来走了,听说去了济世堂……"

  济世堂。方回舟。娘信里写的那个名字。

  "济世堂在哪儿?"

  "城南……"她的声音更低了,"你娘当年说过,周账房家就住在济世堂附近……"

  城南。又是城南。

  "小姐。"翠儿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眼神示意我往门口看。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月门边,穿着钱氏商会的衣服,正冷冷地盯着我们。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阴阳怪气,"钱会长让我带句话——沈家的生意,沈家的人少管。"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翠儿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身前:"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小姐说话?"

  男人冷笑一声:"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钱会长说了,大小姐要是识相,就乖乖回去当你的小姑娘。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绣娘。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威胁。当着我的面,光天化日之下的威胁。

  "翠儿。"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们走。"

  "小姐……"

  "走。"我转身,朝前院走去。

  我不能在这里动手。五岁的身体经不起折腾,钱家的人也不是好惹的主。祖母说过,打蛇要打七寸。周虎臣、钱敬斋、还有那些被买通的族老——这些人加在一起,才是三叔真正的靠山。

  我要找到周账房。他手里的东西,才是能要命的证据。

  出了锦绣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匾额。

  "小姐?"翠儿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收回目光,弯腰钻进马车,"去城南,找济世堂。"

  "现在?"翠儿有些迟疑,"小姐,您的身体……"

  "撑得住。"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娘等了六年,我不能再等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城南驶去。透过车帘的缝隙,我看到街道两旁的店铺飞快后退。这些店铺门口大多挂着钱氏商会的旗子,在风里瑟瑟作响。

  钱敬斋的势力,比我想的大得多。

  娘一个人,能斗得过这些人吗?

  我攥紧了怀里那本账册。

  斗不过。

  但我不是一个人。翠儿在。祖母在。沈鹤年在。甚至连那个吴掌柜的女儿,在关键时刻也选择了开口。

  三叔有他的帮手,我有我的。这场仗,慢慢打。

  马车在一条窄巷里停下。

  "到了。"翠儿掀开车帘,"济世堂就在前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块陈旧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济世堂。药香从巷子深处飘来,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条窄巷。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在叩响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娘,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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