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泼下去时,门槛前的灰线没有立刻死。

  它们在火里卷成一团,像几条被烧焦的蛇,头尾却还贴着泥地往里钻。

  韩开山一盾砸上去。

  盾面刚压住第一条,第二条已经从盾边绕出,直扑最近的亲兵脚踝。

  那亲兵脸色一白,刚要退,赵铁的刀背已经砸在他腿弯上。

  “站住!”

  亲兵被砸得半跪,却也因此避开了那条灰线。

  灰线擦着他靴底钻过去,靴底无声少了一片。

  李虎看见,喉咙一紧。

  “这玩意儿还吃皮子?”

  罗瘸子不在这里。

  没人能替他解释旧空路。

  可沈渊闻得出来。

  这不是普通骨线。

  是狼祭侍借门下旧钉眼,把一截空路味压进了凉关门槛。

  它不急着破门。

  它在试谁先乱。

  沈渊提枪要动。

  赵铁的刀横过来,挡住他半步。

  “等。”

  沈渊盯着火线。

  “它进来了。”

  “我看见了。”

  赵铁声音很硬。

  “你现在上去,它也看见了。”

  沈渊手指一点点收紧。

  右腕那截残秽在皮肉底下发烫。

  不是纯粹的痛。

  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火线,正顺着旧钉眼往他身上摸。

  狼祭侍还没完全伸手。

  它只伸出了一根指头。

  这还不是他等的那一下。

  陆成岳站在门楼断梁下,脸色冷得像铁。

  “盾手往前。”

  “火油别断。”

  “弩手压尸路中段,不射门口。”

  亲兵一怔。

  不射门口,就等于把最近的灰线交给盾手和火油。

  陆成岳没有解释。

  门口的东西只是手指。

  真正要打的,是手指后头那具祭影。

  韩开山听懂了。

  他带两个老卒往前顶。

  盾面一合,硬把三条灰线压在火里。

  灰线被烧得吱吱作响,却还在往盾缝里钻。

  一个老卒闷哼一声,手背被灰线擦过,皮肉立刻少了一条。

  他没有松盾。

  韩开山吼道:“换手也给我顶住!”

  李虎咬牙冲上去,用短矛挑住一条从盾缝里钻出的细线。

  他没挑准线结。

  矛尖只把那东西挑偏了半寸。

  半寸也够。

  火油亲兵一罐泼下去。

  灰线终于断了一截。

  门槛下那片黑水也随之一缩。

  不是大胜。

  可这是第一条线被人从狼祭侍手里抢回来。

  盾后的亲兵齐齐松了半口气,连韩开山压在盾后的肩也轻了一寸。

  李虎满脸都是汗,喘得像破风箱。

  赵铁看了他一眼。

  “没跑,算你有种。”

  李虎嘴唇发白。

  “我腿软,跑不快。”

  这句话听起来怂。

  可他人还在盾后。

  沈渊看见了,心里那根弦反倒稳了一点。

  不是所有路都要他一个人开。

  也不能所有路都让他一个人开。

  军属棚方向,短锣又响了一遍。

  不是警锣。

  是往后撤人的锣。

  小鱼被陈嫂子拉着退到第二道石灰线后,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小布包。

  她没有往北门这边跑。

  甚至没有喊沈渊。

  她只是隔着人群看他。

  那一眼很远。

  远得沈渊几乎看不清她脸上的血色。

  可他知道她在看。

  他也知道她在忍。

  如果他现在冲出去,若残秽借身,第一条被他撞碎的线,可能不是狼祭侍。

  是小鱼那边的退路。

  沈渊把这念头压下去。

  赵铁也看见他眼神往军属棚偏了一瞬。

  “答话。”

  沈渊没有迟疑。

  “我在。”

  “你现在想干什么?”

  “等它伸手。”

  “不是去你妹那边?”

  “不是。”

  赵铁这才把刀背放低一点。

  这种问法很粗。

  可粗得有用。

  每答一句,沈渊心里那股要冲出去的火就被往下压一寸。

  陆成岳余光扫过两人,没有插话。

  他只继续下令。

  “军属棚再退十丈。”

  “医棚火盆撤后。”

  “北门内,空出三步。”

  亲兵迟疑:“空三步?”

  陆成岳看着门槛下那些灰线。

  “给他落脚。”

  没人再问。

  这三步不是给沈渊冲锋。

  是给他万一回身时,还能有人拉住。

  韩开山听见了,盾往左挪半尺。

  赵铁也往右让了半步。

  那一刻,北门内像被人硬生生腾出一条窄缝。

  不宽。

  只够一杆枪出去。

  也只够一杆枪回来。

  门外,骨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催狼群。

  是催尸路。

  被床弩射断的蛮罴残骨忽然往前顶了一寸,灰火顺着旧钉孔往里钻,像有人把一截烧红的骨头硬塞进门槛。

  北门内的火线被压得往后退。

  盾手脚下泥地开始发黑。

  韩开山肩头青筋暴起。

  “再来油!”

  “没剩多少了!”亲兵喊。

  陆成岳终于抬手。

  “床弩。”

  两架床弩同时转向尸路中段。

  弩手压弦。

  巨弩发出沉重的绞响。

  沈渊闻到那股药腥和焦铁味又近了一点。

  狼祭侍在等。

  等他忍不住。

  等他提前放开那口气血。

  沈渊也在等。

  这等待比出枪更难。

  出枪只要一瞬。

  等却要把每一口气都压住。

  灰线从火里弹起时,他想动。

  老卒手背被削开时,他也想动。

  李虎差点被线缠住脚踝时,他更想动。

  可每一次,他都把枪尖往下压了一分。

  不是不救。

  是他现在一动,就会把狼祭侍真正要看的东西亮出来。

  那东西想知道他到底还能拔高多少。

  想知道残秽能不能顺着他拔高的气血爬进骨头里。

  沈渊不能让它提前看清。

  赵铁低声道:“还压得住?”

  “压得住。”

  “撒谎也说稳一点。”

  沈渊咽下喉咙里的血腥。

  “压得住。”

  这一次,声音稳了。

  门外灰火忽然往两边分开。

  不是被风吹开。

  是有什么东西从灰火后面抬起头。

  城头上的狼声在这一瞬低了下去。

  连被火油烧着的灰狼都像被按住脖子,惨叫声短了一截。

  韩开山回头看了一眼。

  “校尉!”

  陆成岳没有应声。

  他也看见了。

  灰火后头那道影子还没有完全出来,若现在放床弩,只能钉断外面的残骨。

  钉不断真正的祭躯。

  这一下要是空了,后面就没有第二次整齐齐射。

  凉关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最危险,也最能杀的瞬间。

  李虎站在盾后,第一次明白“等”也会死人。

  可他没再催。

  因为沈渊也在等。

  那杆枪压得很低,像一条还没出洞的铁蛇。

  谁先露头,谁先死。

  谁急,谁输。

  他不能输。

  不能。

  绝不能。

  沈渊没有动。

  他只低声道:“还没到。”

  赵铁听见了。

  他刀背仍挡着沈渊,另一只手却慢慢握紧。

  “你最好真等得到。”

  陆成岳没有喊放。

  他等灰火再往前爬了半尺。

  等门外那股药腥和焦铁味真正压到尸路后头。

  才落手。

  “放!”

  两支重弩同时射出。

  第一支扎进蛮罴残骨,直接把那截残骨钉断。

  第二支擦着尸路尽头射过去。

  城外传来一声闷哼。

  不像狼叫。

  像人在骨头里压住了一口血。

  沈渊猛地抬头。

  那股药腥味乱了一下。

  灰火后面,狼祭侍的祭影终于露出半边。

  陆成岳看向沈渊。

  “现在还不是。”

  沈渊点头。

  “我知道。”

  他等的是祭影真正回头。

  等它伸手来拿他。

  赵铁把刀收回半寸。

  “再等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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