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往后一收。

  沈渊整个人扑了进去。

  他没有去抓雾。

  他抓小鱼的手。

  小鱼也在往前伸。

  她的指尖还沾着自己的血,指甲几乎扣进沈渊掌心里。可那一层黑雾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明明人在眼前,力道却一点点空了。

  赵铁从后面扑上来,死死抱住沈渊的腰。

  “别进去!”

  沈渊没听。

  他半边身子已经压进黑雾边缘,右臂刚才被刮开的血肉再次发冷,冷得像连骨头都要被剥出去。

  黑雾里没有风。

  没有血味。

  没有妖气。

  只有一片空。

  空得像小鱼原本站过的地方,从凉关这片天地里被剪了下来。

  “哥。”

  小鱼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没有喊救命。

  她只把那条盐布往沈渊掌心里塞。

  “我没死。”

  “来找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沈渊手里猛地一空。

  他抓住了盐布。

  没抓住人。

  黑雾合拢。

  小鱼不见了。

  军属棚前安静得像被雪埋住。

  赵铁还抱着沈渊,手臂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他怕自己一松手,沈渊就会再次冲进那片已经合上的空里。

  沈渊没有动。

  他跪在泥里,低着头,掌心攥着盐布。

  盐布上有小鱼的血,也有他的血,还有一点被黑雾刮过后留下的冷痕。

  那冷痕极淡。

  淡得几乎闻不见。

  可沈渊还是闻到了。

  它往北。

  不是沿着地面。

  是像一条被折起来的路,贴着风雪深处往北折走。

  沈渊闭上眼,硬把那点味往鼻子里记。

  记到喉咙发甜。

  记到眼前发黑。

  半空中,守夜人终于从断锋下抽回旧旗。

  他的旗面又裂了两道口子。

  裂口边缘没有血,却有一种被冷火烧过的黑。

  陆成岳站在北墙上,脸色铁青。

  “人呢?”

  没人敢答。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说。

  守夜人落到军属棚前,脚刚踩地,身形晃了一下。

  他没有看旁人,先看沈渊手里的盐布。

  “她没死。”

  沈渊抬头。

  这句话不是安慰。

  守夜人的声音很沉,像一根钉子落在地上。

  “裂空矛主取人,不走血食路。若要杀,刚才那一下她已经碎了。”

  赵铁松了一点手。

  沈渊声音哑得厉害。

  “路在哪?”

  守夜人抬旗,朝刚才黑雾合拢的地方一扫。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可旧旗扫过之后,泥面忽然裂出一个针眼大的黑点。

  黑点很小。

  像被针扎出来的洞。

  里面却有风。

  北边的风。

  守夜人伸手按住旗杆,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是它绕旗取人的路痕。”

  他看向沈渊。

  “能不能追,看你能不能记住。”

  沈渊把盐布按到那个黑点边。

  盐布上的血立刻冷了一层。

  面板迟了一息才浮出。

  【空印残痕:已捕捉】

  【方向:北境深处】

  【状态:目标未死】

  沈渊盯着最后四个字。

  目标未死。

  小鱼没死。

  赵铁也看不见面板,可他看见沈渊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只半寸。

  下一刻,那半寸松意又被他压了回去。

  天上的裂口里,裂空矛主的声音再次落下。

  “追得到?”

  沈渊站起身。

  他右臂还在滴血,左手握着裂枪,掌心死死攥着盐布。

  “追得到。”

  天上像有一声极轻的笑。

  “那就来。”

  断锋收回。

  裂口一点点合上。

  凉关上空重新有了风声。

  可军属棚前那片空地上,已经少了一个人。

  沈渊低头,把盐布贴身收好。

  他的眼神没有乱。

  乱没有用。

  哭也没有用。

  小鱼给他留了味,留了话,也留了路。

  她在等他追上去。

  沈渊抬头看北方。

  “我去。”

  守夜人却没有让他立刻走。

  他把旧旗往地上一点。

  那个针眼大的黑点轻轻一颤,像要合上。

  “记住,不是你想追就能追。”

  沈渊看他。

  守夜人道:“空路会折。你眼前看见的北,不一定是北。你闻到的味,也不一定全是真的。”

  赵铁皱眉。

  “那还怎么追?”

  守夜人看着沈渊怀里的盐布。

  “追她留下的。”

  “裂空矛主留下的痕,是给追兵看的。”

  “孩子自己留下的痕,才是给亲人看的。”

  沈渊低头。

  盐布贴在胸口,冷意一点点往皮肉里渗。

  他忽然想起小鱼最后那一下。

  她明明被拖走,却还记得把盐布塞给他。

  不是因为她不怕。

  是她怕到极处,还在替他留路。

  李虎站在一旁,脸上全是泥和血。

  他忽然把怀里的断腿木马拿出来。

  “这个也带上吧。”

  木马很小,腿断了一截。

  是刚才从军属棚里救出的孩子攥着的,后来那孩子哭累了,李虎就一直替他拿着。

  沈渊看着木马。

  李虎低声道:“小鱼见过它。她要是闻不着盐,兴许还能认这个。”

  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

  可沈渊接了。

  他把木马和盐布一起收进怀里。

  军属棚那边,有妇人终于哭出声。

  哭声一开,就像压了很久的风口被掀开。有人哭孩子,有人哭塌掉的棚,也有人只是跪在地上发抖。

  沈渊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凉关还活着。

  小鱼也活着。

  活着,就有路。

  陆成岳远远看着他。

  没有劝。

  也没有说节哀。

  到了这一步,任何软话都没用。

  他只让亲兵把旧图、铁符、药包和雪线马备好。

  不是现在就走。

  是等他能走时,凉关不能再拖他半刻。

  沈渊没有争。

  他把盐布按在胸口,先把那点北去的冷痕记牢。

  今夜可以等。

  路不能丢。

  人也不能再乱。

  他必须先稳住。

  稳住,才追得上。

  才能赢。

  赵铁这才松开沈渊。

  松手前,他又看了一眼沈渊的眼睛。

  没疯。

  没空。

  里面有血,有冷,也有一条被硬压住的火。

  赵铁宁愿看见这样的沈渊。

  至少这还是人。

  沈渊把木马收好时,右腕残痕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狼祭侍那种牵扯。

  更像空印从很远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那条路也在认他。

  裂空矛主说让他来,不是随口。

  对方也想看他追过去。

  也许路上有陷阱。

  也许小鱼本身就是诱饵。

  但这些都不重要。

  沈渊只知道一件事。

  小鱼让他来找她。

  那他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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