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张明远过得像个苦行僧。

  建设招待所302房间的门几乎没开过。除了下楼买饭,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张简陋的书桌前。

  桌上堆满了关于“三农问题”、“国企改制”的剪报。他不仅在背诵,更是在脑海里推演着面试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刁钻问题。

  商业上的布局已经完成,那是他的后盾。

  而现在的备考,是为了磨利他手中的剑。

  8月17日,上午九点。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的高强度脑力消耗让他有些疲惫,但也让他找回了那种属于“考生”的专注。

  “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摇曳。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那是那天在文化馆,秦知赋秦老留给他的。

  他看着名片上那串手写的号码,眼神微凝。

  这两天在招待所,他也没闲着。通过跟前台大姐的闲聊,再加上翻阅了几份省里的旧报纸,他大概摸清了这位“秦老”的底细。

  这一摸,让他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秦知赋,原省钢铁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在这个重工业基地的省份,省钢的一把手,那是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在省里说话那是掷地有声的。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让张明远心惊的,是坊间关于秦家的传闻——“秦家五虎”。

  老大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任职,核心要害部门;

  老二在省公安厅刑侦口,实权派;

  老三在省发改委,管项目的;

  老四外放某地级市当副市长,封疆大吏的苗子。

  而那个唯一没从政的老五,就在省建行当副行长,管着钱袋子。

  这一家子,涵盖了组织、政法、经济、行政、金融五大命脉。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底蕴深不可测。

  相比之下,陈遇欢那种靠着家里有钱横冲直撞的富二代,在秦家面前,火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才是真正的“大佛”。

  也是张明远未来仕途上,必须抓住的一根通天绳。

  张明远平复了一下心情,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传来秦老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秦老,我是小张,张明远。”

  “哦!是小张啊!”

  秦老的声音立刻热情了起来,显然对这个让他捡了大漏的年轻人印象极深。

  “算算日子,你也该到省城准备面试了吧?住下了吗?”

  “住下了,在建设招待所。”张明远语气谦逊,“这几天一直闷头看书,没敢打扰您。今天正好有点空,想着来看看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一个孤老头子,平时在家也就是养养花、喂喂鸟,闲得发慌。你来了正好,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解解闷。”

  “那我就叨扰了。”

  “说什么客气话。”秦老报了个地址,“解放路东段,省钢家属院一号楼,那栋红砖的小洋楼就是。门口有警卫,你报我名字就行。”

  挂断电话,张明远收起手机。

  省钢家属院一号楼。

  那是当年省钢为了安置核心领导专门建的专家楼,闹中取静,住的都是这个省工业体系里的元老级人物。

  虽然不是省委大院,但这分量,一点也不轻。

  张明远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这扇门,今天对他打开了。

  挂了电话,张明远没有急着动身。

  他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秦家这棵树,太高,太大了。

  哪怕他是个重生者,哪怕他手里攥着未来的剧本,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还没入职的穷学生,是一个刚有点小钱的个体户。

  跟秦家这种在省里根深蒂固、四官一商的庞然大物比起来,两者之间的差距,那是云泥之别。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低声自语。

  这种级数的豪门,门槛高得吓人。你硬往上贴,那叫攀附,叫谄媚,人家表面客气,心里只会看轻你。

  只有保持分寸,不卑不亢,借着那点“忘年交”的情分,像走亲戚一样走动走动,把这层关系像养花一样慢慢养着,才是长久之计。

  这是他为未来十年铺的路,急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张明远掐灭烟头,出了门。

  第一次登门,空手肯定不行。但送什么,是个大学问。

  送钱?那是不知分寸,找死。

  送贵重礼品?几千块的烟酒在秦老眼里估计跟白开水没区别,而且显得市侩,容易让人觉得你别有所图。

  张明远打车去了趟文化市场。

  他没挑那些花里胡哨的古玩,而是进了一家老字号的笔墨庄。

  挑了一方成色中等的端砚,两支湖笔,几张洒金宣纸。

  回到招待所,张明远铺开宣纸,研好墨。

  他沉心静气,提笔,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了一幅字。

  这是他前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时练出来的手艺。

  那几年年关难过,为了多挣几百块钱过年,他大冬天裹着军大衣在街边摆摊写春联。手冻得通红,还得要在红纸上笔走龙蛇。

  也就是那几年的苦练,加上他确实有点天赋,练出了一手骨力劲健的柳体。

  虽称不上大家,但在外行眼里,绝对拿得出手,透着股在风雪里磨出来的硬气。

  晾干,卷好。

  他又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十年陈的西凤酒。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盒装,就是那种光瓶的老酒,两百多块钱,不贵,但懂酒的老头都好这一口。

  字是心意,酒是敬意。

  既不显得寒酸,又不显得谄媚,这就叫分寸。

  ……

  下午四点。

  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解放路东段。

  这一片的氛围,跟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更加粗壮,遮天蔽日。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张明远没把车往里开。

  他在距离大门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把车停好。

  在这种老干部大院,开着一辆崭新的私家车直冲大门,那是暴发户的行径,没规矩。

  他拎着那个简单的纸袋,步行走了过去。

  大门口,没有花哨的电动伸缩门,只有两扇厚重的黑色铁栅栏门,半开着。旁边有个红砖砌成的门房,墙上挂着“省钢家属院”的牌子,字体斑驳。

  虽然不是省委大院,但这股子肃穆的劲儿,一点也不差。

  门房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保安服,沒戴帽子,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看到张明远走过来,老警卫放下了茶缸。

  那一双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在张明远身上从头扫到脚。

  “小伙子,找谁?”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架子,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人不敢有半句假话。

  “大爷您好。”

  张明远微微欠身,递上一根烟,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我找一号楼的秦知赋秦老。我是晚辈,跟他约好了,过来看看他。”

  老警卫没接烟,只是摆了摆手。

  “秦老的客人?”

  他看了看张明远手里提着的那个普通的纸袋,又看了看张明远那身干净利索的白衬衫,眼神缓和了一些。

  “稍等。”

  老警卫拿起桌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喂?秦老啊,我是门房老赵。……对,有个年轻人,叫……”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明远。

  “张明远。”张明远补充道。

  “对,叫张明远。说是跟您约好的。……哎,好,好。”

  挂了电话,老警卫从窗口递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

  “登个记,身份证压这儿。”

  他指了指里面那条幽静的林荫道。

  “进门左拐,走到头,那栋红砖的小洋楼就是。院里别乱跑,住的都是老领导,喜静。”

  “谢谢大爷。”

  张明远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将身份证递进去。

  随着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更大一些。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的柏油路面有些裂纹,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的树木高大得有些过分,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让这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安静。

  这是一种带着历史沉淀和权力威压的安静。

  张明远走在这条路上,思绪万千。

  这扇门虽然进来了。

  但要想真正融入这个圈子,他还差得太远。

  今天,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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