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站在那扇厚重的深漆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

  探出头来的,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你找谁呀?”。

  张明远弯下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小朋友,我找秦知赋爷爷,他在家吗?”

  “爷爷!有人找!”

  小女孩回头喊了一嗓子,然后把门彻底拉开,却没有让开路,依旧歪着头看着张明远手里的纸袋。

  很快,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传来。

  秦知赋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汗衫,手里摇着把大蒲扇,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谁啊?这个时候……哟!小张来了!”

  看到张明远,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热情地招手。

  “快!快进来!外面热!”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张明远手里提着的那个纸袋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虽然没说话,但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淡了几分。

  到了他这个级别,最烦的就是拎着东西上门的人。哪怕是再欣赏的晚辈,一旦沾上了送礼求办事的俗气,那份交情也就变了味。

  张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进门换鞋的时候,主动将纸袋递了过去,大大方方地开了口。

  “秦老,第一次登门,不知道带点什么好。”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卷轴,还有那瓶光瓶的西凤酒。

  “我想着您也不缺什么贵重东西,送那些俗物反倒污了您的眼。正好前两天闲着没事,我自己写了幅字,手艺潮了点,您别嫌弃。”

  “还有这瓶酒。”

  张明远指了指那瓶连包装盒都没有的西凤。

  “不是什么名贵好酒,就是十年陈光瓶西凤。我知道像您这样的老同志就好这一口,喝着顺喉,不上头。”

  秦知赋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卷宣纸,又看了看那瓶朴实无华的老酒。

  没有烟,没有茶,更没有动辄几千上万的营养品。

  一幅晚辈亲手写的字,一瓶懂行才喝的老酒。

  这哪里是送礼?这是晚辈来看长辈的一片心意,是那种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雅趣”。

  “你这孩子……”

  秦知赋接过东西,刚才那一丝芥蒂瞬间烟消云散,看向张明远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赞赏。

  懂事。

  太懂事了。

  这就是分寸感。

  “行!这礼物我收了!特别是这字,我待会儿可得好好还要指点指点你!”

  秦知赋大笑着,将张明远让进了屋。

  “囡囡,去给客人倒杯水。”

  “知道了爷爷!”小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跑开了。

  张明远走进客厅。

  一股凉意沁人心脾,不是空调的硬风,而是老房子特有的阴凉,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纸的味道。

  房子的格局很大,是那种苏联专家楼特有的高举架。

  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打蜡打得锃亮,踩上去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家具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红木,样式古朴,没有过多的雕花,却透着股子沉稳的大气。

  沙发上铺着洁白的镂空钩花罩巾,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并没有挂什么名家字画,而是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建国初期的钢铁厂高炉,火花四溅,工人们挥汗如雨。

  照片下是一排整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书籍和文件盒,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被常年翻阅的。

  而在书柜的角落里,随意地摆放着几块奇石和根雕,不显眼,但如果有懂行的人细看,就会发现那都是有些年头的精品。

  这就叫底蕴。

  不需要金碧辉煌的装修来撑场面,这屋子里的每一个物件,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和阅历。

  张明远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四处乱看,目光在那个书柜上停留了片刻。

  “随便坐,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秦知赋把酒和字画放在桌上,指了指沙发。

  “怎么样?我这老窝,是不是显得有点太闷了?”

  “闷?”

  张明远摇了摇头,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老红木沙发上坐下,手掌轻轻摩挲着扶手。

  “这不是闷,是沉淀。”

  他指了指那面书墙,又指了指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现在的外面太浮躁,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暴发户的金链子。能在闹市里守着这一屋子的书香和回忆,这叫雅趣,也叫定力。”

  张明远笑了笑。

  “这种感觉,花多少钱都装修不出来。”

  “你小子,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专挑我爱听的说。”

  秦知赋拿着蒲扇,那是老式的大蒲扇,扇出来的风大,却也费劲。他一边扇着风,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明远。

  突然,老爷子话锋一转。

  那双原本慈祥浑浊的眼睛,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直直地刺了过来。

  “不过,小张啊。”

  秦知赋手里的蒲扇停了。

  “咱们有一说一。那天一别,这都好一段了,你也没个动静。今天突然提着东西上门,这么讲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直接而露骨,不再是那个和蔼的长辈,更像是一个审视下级的上位者。

  “是不是从哪儿打听到,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底细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矢口否认,显得虚伪,秦知赋这种人精一眼就能看穿;若是承认是为了巴结,那就落了下乘,之前建立的好感瞬间归零。

  张明远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迎着秦知赋审视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干脆利落。

  秦知赋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前两天住在招待所,听人闲聊,确实听到了一些关于您的传闻。说您是老省钢的一把手,家里的几位公子,也都是省里的栋梁。”

  张明远语气平静。

  “说实话,知道您家里是这种‘大门大户’,我反而犹豫了,不敢来了。”

  “哦?为什么?”秦知赋问。

  “怕。”

  张明远笑了笑,有些自嘲。

  “怕您觉得我是来攀高枝的,怕您觉得我这个穷学生另有所图,怕那点本来挺纯粹的忘年交情分,沾上了铜臭味,变了质。”

  他拿起桌上的那瓶光瓶西凤酒,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

  “但转念一想,那是心里有鬼的人才怕的。”

  张明远给秦知赋面前的空酒杯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张明远今天来,不求人办事,不求人借钱,更不想从您这儿讨什么好处。”

  “我就是那天在文化馆,觉得跟您老投缘。想来看看您这位忘年交,蹭您一杯茶喝,顺便把这瓶酒跟您分了。”

  他举起酒杯,眼神清澈见底,坦坦荡荡。

  “至于您以前当多大的官,家里有几个厉害的儿子……那是您的事,跟我这就着花生米喝酒,有什么关系?”

  “我要是因为您背景大就不敢来,那才叫心里有鬼,那才叫瞧不起您。”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秦知赋盯着张明远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在找这年轻人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和破绽。

  但看到的,只有坦诚。

  “哈哈哈哈!”

  秦知赋突然仰头大笑,一把端起酒杯,跟张明远重重碰了一下。

  “好!”

  “好一个心里没鬼!”

  秦知赋一口干了杯中酒,辣得哈了一口气,脸上表情却十分舒展。

  他指着张明远,摇了摇头,发自内心的赞叹。

  “你这小子,看着年轻,但这心眼子……通透!”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会算计的人更多。但敢把算计摆在明面上,还让人觉得舒服的,你是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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