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跟在后面,走到案前,取出公车文书、解元捷报和路引,双手递上。

  书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低头翻名册。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解元”二字上时微微一怔,抬头看了林砚秋一眼,语气立刻客气了几分:“林解元?您稍等。”

  他拿着文书进了后堂,不一会儿又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绿袍的官员。

  那官员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了一眼林砚秋,拱手笑道:“这位就是豫章省林解元?下官礼部仪制司主事,姓赵。”

  林砚秋连忙回礼:“学生林砚秋,见过赵大人。”

  这时候,刚走到门口的周文远听见“林解元”三个字,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砚秋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文远愣了两息,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挤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声音洪亮,生怕周围人听不见:“林解元!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了!回头有空咱们再聚!”

  这嗓门大得,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举子议论纷纷:“那个人就是林砚秋?豫章省的解元?”

  “诗狂林砚秋?看着确实年轻。”

  “听说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连中四元了。”

  “那当然,能写出《水调歌头》的人,能差到哪去?”

  “看来刚才那人真认识林解元,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那当然,没听见人家喊得这么亲切吗?一看就是老熟人。”

  周文远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尴尬彻底转为了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他朝林砚秋又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气派十足,仿佛刚才那段插曲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亮相。

  林砚秋心里哭笑不得:这也行?

  他还以为周文远会尴尬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没想到人家脸皮够厚,脑子转得也快,顺手就把场面圆了回来,甚至还借机给自己长了一把脸。

  林砚秋想着这种场面,要是自己,不得尴尬的脚趾扣除一套大别野来?

  这人还真是个人才。

  徐长年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人不该来考进士,该去当说书先生。这反应速度,这临场发挥,比那些说书的强多了。”

  柳白元低声笑道:“这人是个人才。”

  赵主事在旁边干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解元入京,按规矩要单独登记造册,省得在大堂里排长队。你随本官进来,办理得快一些。”

  林砚秋跟着他穿过甬道,来到一间小厅。

  厅里摆着桌椅,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厚厚的册子。

  赵主事让林砚秋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取出一本册子翻到空白页:“籍贯、年岁、三代名讳,按例都要登记。”

  林砚秋一一作答,赵主事一边听一边写,字迹工整端正。

  写完后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礼部大印的文书:“这是你的公车凭证,凭此可以出入贡院外围,也可以去国子监借阅藏书。另外......”

  他又取出一封银两,“这是朝廷发放的会试补贴。解元标准是普通举人的两倍,一共二十两。”

  林砚秋道了谢,收好文书和银两。

  赵主事又叮嘱了几句:“会试前,你们最好去拜一拜乡试的主考官和房师。这是礼数,也是规矩。几位考官大多在京中任职,你们持帖子去拜访就是。”

  林砚秋一一记下,起身告辞。

  走出小厅时,柳白元和方子瑜已经办好了手续,正在门口等他。

  徐长年靠在不远处的柱子边嗑瓜子,看见他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笑道:“走吧,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应付那些知己。”

  林砚秋白了他一眼:“他那是吹牛,关我什么事?”

  徐长年嘿嘿一笑:“人家可是把你捧到天上去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器宇轩昂,啧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看?”

  林砚秋回怼了一句:“人家那是有双发现美的眼睛,谁像你似得,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柳白元跟上来,笑道:“不过他说得也不算全错,李娘子唱《水调歌头》那次,确实不少人都在传。”

  方子瑜也点头:“那首词确实传得广,我在路上都听过好几回了。”

  林砚秋摇摇头:“传得广有什么用?会试又不考填词。”

  柳白元道:“那倒也是。不过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才学还管用。”

  林砚秋没接话,心里却知道柳白元说的是实话。

  几个人并肩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远处的贡院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徐长年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吃什么了。

  几人沿着长安的街道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街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徐长年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一包刚才路边买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壳扔了一路,被方子瑜在后头默默捡起来揣进袖子里。

  “长年,你能不能有点讲究?这儿是长安,不是咱们徽县。”方子瑜终于忍不住了。

  徐长年头也不回:“长安怎么了?长安的路就不让扔栗子壳了?”

  林砚秋在后头补了一句:“长安的路让扔,但长安的捕快可能会让你捡。老徐,你也不想让捕快把你关进去吧?”

  徐长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方子瑜袖子里鼓鼓囊囊的栗子壳,讪讪地把手里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剩下的收进了怀里。

  这话是纯懵他的,再怎么说也是举子了,就算是在长安城,那也不至于。

  几人说说笑笑,拐进了租住的小巷。

  院门虚掩着,跟早上出门时一样。

  徐长年一马当先推开门,刚跨进门槛就愣住了。

  “我靠……”他站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迈第二步。

  林砚秋跟在后头,侧身挤进去一看,也愣了一下。

  院子变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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