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河谷。

  站在北桓草原向西眺望,日落于此,隐于山间。

  是故,河谷得名落日。

  隆冬时节,河面被一层冰壳覆盖,岸边的枯草挂着厚厚的霜。

  冷风从河谷口灌入,刮得冰面上细碎的冰屑,打着旋往远处飘去。

  “砰砰砰!”

  凿子落在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此刻,月氏国迎亲的队伍,正在此地休整。

  上千名随从,纷纷站在河边凿冰,借此补充水源。

  帐篷旁,一名长相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青年男子,正好整以暇的望着卖力的月氏兵士。

  此人,正是月氏国的王子,巴特尔!

  模样看着,像是被酒色掏空了一般。

  身体裹在狼皮袍子里,显得空空荡荡。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王子,水取好了,您先润润嗓子。”

  一个使臣模样的中年人,凑上前来,双手捧着一个皮水囊,笑吟吟地递到了巴特尔面前:“明天中午,咱们差不多就能到北桓王庭了,下官预祝王子,抱得美人归!”

  巴特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又啐了一口唾沫道:“娶个女人,还他妈让本王子亲自跑一趟,蹋顿这老东西,也真是会折腾人!”

  “王子,您消消气。”

  使臣在一旁陪笑道:“此次北桓单于,可是准备了一千匹上等战马作为嫁妆!等您带着这些战马回去,国王定会欢喜,这功劳可不小啊!”

  “也对,就凭这一千匹上等的战马,本王子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巴特尔说着,随手晃了两下皮水囊,径直向着旁边一丢。

  使臣见状,赶忙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巴特尔没有理会,转头朝着东方望去,渐渐眯起了眸子。

  心里已然盘算了起来!

  北桓的战马,向来是让各国眼热的东西。

  这一次,一口气弄到了一千匹上等货……

  呵呵,凭此功劳,以及和北桓的关系。

  未来的王位,已然是本王子的囊中之物了!”

  正想着,眼眸陡然一紧。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道影子,贴着地面的轮廓快速掠过,速度极快!

  若不是他恰好眯着眼往那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

  巴特尔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果然如此!

  紧接着,他连忙抬手一指,急声对使臣道:“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然而这时,梅三和梅四,已经潜伏了起来……

  使臣顺着巴特尔所指的方向望去,自然什么都没能看见。

  又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最终摇了摇头:“王子,没什么古怪啊,就是天色暗了,山影和云影叠在一块儿,容易看岔吧。”

  “放屁,本王的眼睛还能有差?”

  巴特尔骂了一声,又往那边盯了几息:“你再仔细看看,方才明明有影子在动!”

  使臣只好又伸长脖子看了一会,最终仍旧摇了摇头:“王子,确实什么都没有啊,许是风把枯草吹得卷起来了,看着像影子在动。”

  巴特尔正要开口反驳,话还没出口。

  河谷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长长的狼嚎。

  “呜!”

  声音拖得极长,听着像是好几匹狼,在不同的位置同时叫唤。

  使臣神色一肃,立刻高喊:“有狼!警戒!”

  话音落下!

  原本还在凿冰取水的上千兵士,立刻动了起来。

  纷纷丢下手里的凿子和水囊,快速围拢了过来。

  转瞬间,便将巴特尔层层叠叠地护在中间。

  盾牌竖起,长刀朝外。

  人群靠在一起,形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人墙。

  不多时!

  狼嚎又响了几声,一声比一声近。

  听着像是,从河谷两侧的石壁上方传来。

  月氏国的兵士们神色紧绷,盾牌举得更高了些。

  生怕有狼从高处扑下。

  刀剑也高高举起,摆足了防御架势!

  没一会的功夫,一个又一个火把举起。

  使臣站在人墙内侧,借着火光,来回扫视着河谷两侧的暗处。

  然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火光之外的黑暗,浓得似墨。

  仅凭火把的光亮看路,着实是收效甚微。

  “都给我盯仔细了!”

  使臣沉了口气,朗声喊了一句。

  “是!”

  兵士们齐声回应,声音在河谷里回荡,转瞬归于沉寂。

  然而,在使臣和兵士们警戒之际,被护在人墙中间的巴特尔,注意力却还依旧在刚才看见的影子上。

  他侧着身子,从两名兵士之间的缝隙里往外看去,目光还是落在东边方向,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影子不是狼。

  更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枯草。

  看着看着,巴特尔又转头看了使臣一眼,语气急切:“你再看看那边,本王子真的看见影子了!”

  “……”

  使臣满腹无奈,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心不在焉的往巴特尔指的方向看去。

  即便什么都看不见,嘴上也依旧应着:“老臣再看看,许是老臣刚才看岔了。”

  同时,又用余光扫视着狼嚎的方向,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堂堂月氏国六王子,带着上千兵士出使北桓。

  一路上,只顾着抱怨路途辛苦。

  正事,半点不操心。

  倒是对些捕风捉影的事格外上心!

  当真是纨绔至极。

  纨绔到了骨子里!

  也不知道,月氏王怎么就对他宠爱有加。

  说是不知道,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

  无非是六王子的母妃,是母仪月氏的王妃,极受月氏王的宠幸。

  子凭母贵啊!

  可宠幸归宠幸,才干归才干。

  若是以后,真让六王子坐上了王位……

  月氏的未来,可就堪忧了!

  想到这里,使臣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维持着恭敬的神色,转头对巴特尔道:“王子,老臣确实没看见什么异常,许是今夜风大,把远处的枯树影子吹得晃动了,看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动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影子贴着地,嗖嗖的跑!”

  巴特尔笃定道:“你再看看,看仔细了,找不出来,本王子决不罢休!”

  话音刚落,使臣正准备应和。

  忽然,外围有兵士的惊呼声响起,“水囊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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