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巷子,回到道场,鹧姑照往常一样,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青青!茶泡好了没有?渴死老娘了!”

  青青从后院应了一声,端着茶盘走了出来。

  鹧姑接过茶碗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茶碗往她手里一塞,嘴里嘟囔着“淡了淡了,下次多放点茶叶”,便大大咧咧地朝后院走去。

  九叔跟在后面,面色如常,朝青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背着手进了堂屋。

  方启落在最后,冲青青笑了笑,说了句“师妹辛苦了”,也跟了进去。

  一切如常。

  院子里,千鹤道长和一休大师坐低声说着什么,有说有笑,见九叔进来便停了话头,起身打了招呼。

  九叔也热情的跟他们交谈起来,主要还是询问一些腾腾镇的细节,千鹤和一休大师也是知无不言。

  至于秋生和文才。

  九叔午后把两人叫到院子里,当着青青的面吩咐了几句——

  事情了了,但周边几个村子还不安稳,他要留下来几天观察几天再走。

  让他们带着小僵尸先回任家镇,把道观看好,有事随时传讯。

  秋生和文才一听可以回家了,自然是满口答应,带着包袱,抱着小僵尸一溜烟跑了。

  倒是阿威留了下来。九叔没说原因,只说了句“你师兄身边需要人”,阿威便老老实实地呆了下来。

  到了夜深,客栈里,九叔听了听窗外打更声,立马翻身起床,一脚踢醒还在做梦的阿威。

  “阿威,快起来,干活了。”

  阿威迷迷糊糊起床,看到是师父,立马醒了大半,连忙爬起来询问怎么了。

  “我有事要去一趟地府,你替我看好肉身!”

  九叔也不废话,简单交代了一番,立马取出几张黄符,贴在门窗之上,隔绝窥探。

  确定没有破绽后,脱鞋在床上盘腿坐下,手指掐诀,不多时,他头一低,魂已到了地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约一个时辰,九叔突然睁开眼,阿威连忙凑上前去,询问师父怎么样了?事情办妥了没有?

  九叔点点头,站起身。

  “阿威,你现在立马把千鹤师弟和一休大师喊我我房里,我有重要事情要说。”

  阿威不敢多问,立马点头去办。

  几分钟后,九叔房里已经坐满了人,千鹤,一休大师,初六,阿威。

  人齐了,九叔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阿启如何发现青青不对,如何试探,如何推断,如何与他商议,如何在巷子里设下符阵密谈,包括刚刚去了地府,确认青青还活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阿威更是炸了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声道:“师父!任珠珠那个小贱人——”

  “坐下。”九叔看了他一眼。

  阿威被那目光一扫,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

  一休大师按下焦急的内心,开口问道:“阿弥陀佛。林道友,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九叔听到大师询问,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黄纸,研墨,提笔。

  片刻后,他搁下笔,将那张写满字的黄纸推到一休大师面前。

  “大师,青青这孩子的生辰八字,你可知道?”

  一休大师端起黄纸看了一眼,搞清楚了九叔要做什么,放下纸回忆道:

  “阿弥陀佛。青青这丫头是老衲捡回来的。她的确切生辰,老衲也无从知晓。不过——她跟老衲云游的那些日子,倒是告知过自己的生日。想来…不会有假。”

  说罢,大师提笔便在黄纸上补上了几个字。

  九叔点了点头,将那张黄纸收回,又从随身布袋中掏出罗盘和铜铃,在桌上摆开。

  他净手焚香,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拜了三拜,然后左手掐诀,右手持铜铃,开始摇动。

  “叮铃——叮铃——叮铃——”

  随着铃铛响起,九叔闭上眼,口中念诵咒语。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五方徘徊,一炁相生。以生辰为凭,以气为引。追魂摄魄,寻踪觅影——疾!”

  最后一声“疾”字出口,铜铃骤然急响。桌上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嗡嗡作响。

  九叔睁开眼,盯着罗盘。指针越转越快,最后猛地一停——

  直直指向西东北。

  九叔感知了一下,位置不算太远,于是收回手,铜铃声戛然而止。阿威连忙递上布巾,九叔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在桌边坐下。

  “师兄,可找到了?”

  千鹤道长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短暂的寂静。

  九叔将布巾往桌上一放,点了点头:“找到了。地方不算太远,十里左右。”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确认方位,

  “东北方向,那片老林子深处。”

  一休大师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抖了抖,长长舒了口气,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想来对方也没时间把人藏得太远。此地离鹧姑道友的道场不过数里,若真是长途跋涉将人带走,反倒容易露出马脚。近一些,倒也好掌控一些。”

  千鹤听罢站起身道:“师兄,夜长梦多。那假货虽然被咱们盯住了,可难保她背后那些人没有别的安排。青青多被关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建议——立刻营救。”

  一休大师微微颔首,赞同道:“千鹤道友所言甚是。迟则生变,老衲也以为,今夜便是不错的时机。”

  “师弟说得对。”

  九叔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衣服披上,系好腰带,又将铜钱剑挂在腰间,

  “阿启和鹧姑在道场盯着那个假货,一时半会不会有异动。咱们现在去救人,正是好时机。”

  商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

  九叔撕下符咒,推开窗户,侧耳听了听客栈外的动静——更夫刚打过三更,梆子声还在巷口回荡,街上空无一人。

  “走。”

  他低喝一声,翻身跃出窗外,其他人也紧跟其后。

  五道身影在夜色中无声穿行,沿着镇子的主街一路向西,很快便出了镇口,拐上通往东北方向的官道。

  跑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官道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丘陵。九叔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罗盘,借着月光看了看指针的方向,然后朝东北方的一座山头指了指。

  “那边。翻过这道梁子,再走两里地就到了。”

  于是五人开始爬山。

  山路比官道难走得多,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从灌木丛中硬挤过去。

  好在对面没有防备,一路上都没有人影,五人费了些劲,终于到了山脊上。九叔再次掏出罗盘确认方向,然后领着众人沿着山脊线往北走。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地形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

  山坳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老树,而树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屋的影子。

  九叔在入口处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众人止步。他闭上眼睛,将灵觉全力展开,仔细感知了片刻。

  片刻后,他睁开眼,压低声音道:“有感知阵法,七个人。三个在屋里,四个在外面巡夜。都是修士,道行不算深,但气息沉稳,不是寻常喽啰。”

  千鹤道长闻言,右手已经探到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师兄,那几个巡夜的,咱们趁他们没发现先摸过去,解决掉。”

  九叔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转向一休大师。

  一休大师捻着佛珠,沉默了一息,接着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等邪魔歪道,助纣为虐,囚禁无辜,已是罪孽深重。佛祖慈悲,亦会超度他们。”

  九叔闻言,心中再无顾虑。

  他朝千鹤道长微微颔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令旗。

  将它旗夹在指尖,口中低诵咒语,猛地朝入口处一掷——

  令旗没入地面,只露出旗杆顶端一截。

  紧接着,一道无形的涟漪从令旗落点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片山坳的入口。

  “阵法封住了。”九叔收回手,朝千鹤道长一抬下巴,“走。”

  两人身形同时掠出。九叔绕向左侧,千鹤道长摸向右侧。

  其余人守在入口处,屏息凝神,不发出一丝声响。

  那四个巡夜的黑衣人分散在山坳四周,两人一组,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走动。

  他们的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姿态松弛,根本就想不到会有人摸到这里来。

  九叔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一棵大树的背面。前方三尺处,一个黑衣人正背对着他,面朝山坳中央的小屋。

  九叔立马上去,扣住那人的后颈,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那人的头颅便歪向一侧,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软了下去。

  九叔托住他的腋下,轻轻放倒在地,动作行云流水,连草丛都没惊动几根。

  另一边,千鹤道长的身形从灌木丛后闪出,落在一个正靠在树干上打盹的黑衣人身后。

  匕首横过,刀刃从那人喉间划过,干脆利落,没有半丝犹豫。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开,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便连同靠着的树干一起滑了下去。

  千鹤道长伸手一抄,接住他即将落地时碰到的短枪,轻轻搁在一旁。

  剩下的两个巡夜人正在山坳另一侧低声说话。

  到底是有些修为的修士,其中一个感觉不对,抽了抽鼻子,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味儿?好像……”

  话没说完,一只手掌已经从他身后探出,捂住了他的嘴。

  九叔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猛地一拧,第二声“咔嚓”在夜风中轻得像枯枝折断。旁边那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猛地转身——

  千鹤道长的匕首已从侧面刺入他的咽喉。

  刀刃没入,横着一拖。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千鹤道长收刀,在那人衣襟上蹭了蹭血迹,抬起头,与九叔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四个巡夜人,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九叔朝小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两人同时起身,正要往山坳中央摸去——

  小屋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嘴里还在嘟囔:

  “你们几个别偷懒啊,撒完尿赶紧回来换班——”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院子外面。

  没人。

  四个巡夜人,一个都不在。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解了一半的裤腰带挂在腰间,整个人定在原地。

  眼睛飞快地扫过四周——树下没人,灌木丛边没人,连他们方才偷懒的位置都空空荡荡。

  不对劲。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同时张开嘴——

  “有——!!!”

  一个字刚出口,一道身影已从侧面掠来。

  千鹤道长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嘴,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汉子的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挣扎,手肘朝后猛撞,同时右脚踹向门板——

  “砰!”

  门板被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千鹤道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匕首横过,在那汉子喉间一抹。那人的挣扎瞬间停止,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但已经晚了。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暴喝:“什么人?!”

  千鹤道长一脚踹开那汉子的尸体,侧身闪入门内。

  迎面一刀劈来,他偏头避过,匕首反手撩出,划破那人的手腕。

  短刀“咣当”落地,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后退。

  九叔从另一侧破窗而入,右手探出,五指虚抓,将第二个扑向千鹤道长的人定在半空。

  那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那里,脸上肌肉扭曲,却动弹不得。

  千鹤道长转身,匕首横过,在那人喉间一抹,干净利落。

  最后一个人反应最快。他看见九叔破窗而入的瞬间便转身朝后门冲去,一脚踹开后门,没命地朝林子里跑。

  跑了不到十步。

  “砰——!”

  一声枪响,在夜空中炸开。

  那人的后背炸开一团血花,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阿威从树后钻出来,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吹了吹枪口,得瑟道:“还好有我阿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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