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追到门口,看到人已经死了,于是转头,回到屋里。

  刚刚在打斗,他没仔细观察,如今却看到屋里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瘫在草席上,有的靠在柱子边,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屎尿和脓血的腥气,熏得人直皱眉。

  菁菁躺在最里面的草席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青紫交加,有些地方已经破皮结痂。

  九叔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他又搭上她的手腕,把了把脉,脉象虚弱,但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

  他放下心来,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其他人。

  然后他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墙角那两个人,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的身体已经僵硬发黑——死了有些时日了。

  九叔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将其中一人的肩膀轻轻扳过来。

  那张脸虽然已经肿胀发黑,但轮廓还在。

  九叔仔细辨认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阿豪。”

  他又扳过旁边那具尸体——阿强。

  麻麻地的两个徒弟。上次在任家镇一别,他们拿了钱离开,说是要另谋生路,九叔以为他们去了别处,或者回了老家。

  没想到,竟死在了这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两人的尸身放平,伸手合上他们圆睁的眼睛。

  “师兄。”千鹤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边还有活着的。”

  九叔站起身,转过身去。千鹤道长正蹲在另一个角落,面前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各色道袍,看样式不是茅山的。

  千鹤道长检查了一下那个女的,接着是那两个男的,都还活着,于是各自轻推了几下,将人唤醒。

  他们被千鹤道长唤醒后,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神智。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留着短须,挣扎着坐起身,目光在九叔和千鹤道长身上的道袍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尸体,立马意识到得救了。

  “多谢…多谢几位救命之恩…”

  “贫道…贫道阁皂山弟子徐…”

  他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千鹤道长连忙按住他的后背,渡了一丝法力过去,帮他顺气。好一会儿那人才缓过来,抬起头,脸上满是羞愧。

  “贫道徐磊,这位是我师弟刘正清,那位是龙虎山的道友玉清子。我们…我们被那伙人抓来关了有些日子了。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活着出去…”

  他说着,声音有些激动。

  九叔蹲下身,看着他,安抚道:“徐道长,你们是怎么被抓的?那伙人抓你们做什么?”

  徐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他们本是在南方各地云游的散修,或是在当地道场修行的弟子。

  数月前,那伙人忽然找上门来,以“请教道法”为名将他们骗出,半路上设伏偷袭,将他们擒获,关押在此处。

  “他们…他们逼我们交出师门的功法秘籍。”

  “我们不肯,他们就…就打。隔几日打一次,打完了不给药,就那么晾着。有好几个道友…撑不住,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九叔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尸体——除了阿豪阿强,角落里还有几具已经辨认不出面目的,蜷缩成一团,早已没了气息,不过看装扮,应该不是三山人士。

  “光是逼问功法?”千鹤道长追问,“没别的了?”

  徐磊摇了摇头,旁边的玉清子却挣扎着撑起了身子。

  “不止。”

  “他们…他们还逼我们加入他们。说什么‘天下道门将统于一尊’、‘顺者昌逆者亡’——让我们背弃师门,替他们卖命。不从的,就往死里打。”

  她说着,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道交错的鞭痕,显得触目惊心。

  “有几个道友…被打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就点了头。他们以为点了头就能活命,可那伙人让他们当着祖师爷的牌位发誓,发完誓就把他们带走了,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九叔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逼问功法,还要人背弃师门、发誓效忠——这不是普通的邪修能做的事。如此大规模、有组织、有目的地收编各派弟子,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

  “他们问你们要功法,是为了什么?”九叔追问。

  徐磊和玉清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不知道。”徐磊苦笑了一下,“那伙人嘴巴很紧,从不跟我们多说。只说要功法,别的什么都不提。我们问过几次,回答我们的就是鞭子。”

  千鹤道长站起身,走到九叔身边,压低声音道:

  “师兄,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恐怕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庞大。光是从几位道友交代的情况来看,他们至少在南边活动了半年以上。抓各派弟子、逼问功法、强迫入伙——桩桩件件,都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九叔点了点头,想起刘师叔带来的消息,心中越发不安。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是一休大师和阿威他们走了进来。

  “大师,菁菁这丫头,还得麻烦您。”九叔立马指着昏迷的菁菁开口道。

  一休大师闻言,连忙走上前,在菁菁身边盘膝坐下。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菁菁额头上方寸许处,闭上眼,口中开始念诵经文。

  过了一会,一休大师睁开眼,收回手,探了探菁菁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放下心来。

  “阿弥陀佛。菁菁这丫头,只是被喂了些迷药,加上几日水米未进,身子虚弱,并无大碍。”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轻轻掰开菁菁的嘴,将药丸放了进去,阿威很有眼力的递来水囊,大师从里头倒了一点点水,滴进她嘴里,帮她将药丸顺下去。

  药丸入腹,菁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那层笼罩在她眉宇间的灰败之气渐渐散去,原本干裂发白的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接着,睫毛也颤了几下。

  “菁菁?菁菁!”九叔轻声唤道。

  菁菁的眼皮又颤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起初还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木梁。

  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渐渐凝聚。

  她首先是看见了九叔。

  菁菁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林…林师伯…?”

  九叔见她认出了自己,心中大定,连忙蹲下安抚道:“菁菁,是我。我跟你千鹤师伯带着人来救你了。”

  说着千鹤也凑上前,轻声开口:“菁菁丫头别怕,歹人都已经伏法了。”

  菁菁额头动了动,想起近日受的委屈,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流。

  一休大师这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散乱的额发,温声道:“菁丫头,可有感觉好些?”

  菁菁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一转头,便看见了一休大师慈和的面容。

  “一休师父——!!!”

  菁菁从草席上挣扎着扑了起来,也不顾身上还虚着,一头扎进一休大师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师父!弟子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

  一休大师被她撞得身形微微一晃,却没有躲。

  “好了,好了。”

  “丫头不哭了。师父在这里,你安全了。”

  菁菁哪里止得住?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把一休大师的僧袍前襟洇湿了一大片,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师父”“我好怕”“我以为我要死了”,翻来覆去,语无伦次。

  一休大师也不催她,就那么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中满是心疼。

  初六看着师姐哭成泪人,也受到了些许感染。他吸了吸鼻子,把手帕悄悄塞回袖子里,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九叔站起身,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师徒。他看了千鹤一眼,千鹤微微颔首,两人走到屋角,低声商议着什么。

  然后挥挥手,招呼着阿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阿威应了下来,转身拉着初六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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