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石坚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他看着文才和秋生,语气温和:

  “现在他弄成这样,也伤的不轻,师弟,你要是有办法,最好帮我找一个棺材菌帮他补一补。”

  秋生一看师伯这么好说话,立马走出来拍着胸脯道:

  “找棺材菌,太简单了,就包在我身上吧!”

  九叔一听立马再次瞪了秋生一眼,秋生也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连忙再次闭嘴。

  可石坚却是立马露出笑容,拱手道:“这么说,那就拜托拜托了!”

  九叔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师父!师父等等我们!”

  两人赶紧追上去,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等三人摸到僵尸林边缘,已是亥时三刻。

  此时正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九叔探头朝林子里张望片刻,压低声音道:

  “看见没有?林子中央,那口闪着绿光的棺材——那就是僵尸王。”

  文才和秋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林深处确实隐约有一堆棺材,只是这棺材的数量光远远看着看着就瘆人。

  秋生咽了口唾沫:“师、师父,那棺材里的,就是僵尸王?”

  九叔点头:“不错。棺材菌就在它嘴里含着。你们要想办法把它吸出来。”

  文才一愣:“吸、吸出来?怎么吸?”

  九叔瞥了他一眼:“用嘴吸。”

  文才和秋生同时瞪大眼睛。

  “用嘴?!”

  “不然呢?”九叔面无表情,“棺材菌离体一时三刻便会消散,只能用活人阳气含住,方能保存。你们两个,谁去?”

  两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秋生推了文才一把:“他去!”

  文才反推回去:“凭什么我去!你刚才在大师伯面前拍胸脯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

  “我那是…那是场面话!”

  “场面话你自己去啊!”

  九叔懒得看他们推来推去,一人给了一脚:

  “少废话!一起去!一个放风,一个吸菌,互相照应!”

  两人被踹出灌木丛,踉踉跄跄站稳,回头一看,九叔已经缩回树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朝他们挥挥手:

  “快去快回,为师在这儿给你们把风。”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两人猫着腰,一步三回头地往林子里摸去。

  “秋、秋生…你说那棺材菌到底长啥样啊?”

  “师父不是说闪着绿光吗?找着绿光就对了。”

  两人小心翼翼绕过几个坟包,终于接近林子中央。

  可是——

  秋生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文才,你看见绿光了吗?”

  文才使劲眯着眼往前瞅,脖子伸得老长。

  “没、没有啊?是不是咱们走错方向了?”

  “不可能啊,明明就是这边。”

  两人又往前摸了几步,前方确实有许多棺材,可是棺材盖上——别说绿光了,连点反光都没有。

  黑黢黢的,看着就是个普通棺材。

  秋生挠头:“怪了,师父明明说有绿光的!”

  文才小声嘀咕:“会不会是师父老眼昏花看错了?”

  话音刚落——

  “咔。”

  一声轻响,从棺材里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

  “秋、秋生…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咔、咔、咔——”

  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一口棺材!

  是无数口!

  两人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林子里的棺材盖“砰砰”炸飞,一具具僵尸直挺挺地立起!

  秋生脸都绿了:“妈呀!!!”

  文才腿一软,直接跪了:“完了完了完了!!!”

  而林子中央,那口黑黢黢的棺材——棺材盖“轰”的一声飞出去十几丈远!

  一道僵硬的身影直挺挺地立起。

  正是那僵尸王。

  它站在棺材里,浑浊的眼珠转动,扫过四周。

  这两天它一肚子火。

  棺材菌没了。

  那个该死的小道士,趁它不注意的时候,把棺材菌抢走了!

  它气得差点把整个林子掀了。可追又追不上,找又找不到,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然后——

  它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两个。

  活的。

  年轻的。

  气血旺盛的。

  “吼——!!!”

  它一声怒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文才和秋生魂飞魄散!

  “跑!!!”

  两人转身就逃!

  可四面八方都是僵尸!

  一具具僵尸从坟包或棺材里爬出来,蹦蹦跳跳地朝他们围拢,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秋生急中生智,一把拽过文才挡在身前:

  “文才!你挡着!我去叫师父!”

  文才拼命挣扎:“凭什么我挡着!你放开我——!!!”

  两人扭成一团,在原地打转,愣是没跑出去半步。

  僵尸们越逼越近,腥臭味扑面而来。

  秋生终于放弃了拿文才当挡箭牌的打算,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师父!!!救命啊!!!!”

  “师父!!!你再不来我们就没了!!!!”

  而僵尸王已经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直挺挺地朝他们蹦来。

  它心里那个爽啊。

  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这两天憋的火,总算有地方可以发泄了!

  它龇了龇獠牙,朝那两个抱成一团的蠢货伸出手——

  就在这时——

  “孽障!”

  一声暴喝,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九叔手持桃木剑,凌空一剑劈下,正中僵尸王伸出的手臂!

  “铛!”

  火花四溅!

  僵尸王被震退半步,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

  九叔落地,挡在文才秋生身前,目光冷厉地盯着僵尸王。

  文才和秋生眼泪都飚出来了:

  “师父!!!你终于来了!!!我们差点就没了!!!”

  九叔头也不回,咬牙道:

  “两个蠢货!让你们去吸棺材菌,你们在那儿演什么二人转?!转了半天一步都没动!”

  秋生委屈巴巴:

  “师父,不是我们不吸——那棺材上没绿光啊!”

  文才也道:“对对对!我们找半天了,根本找不到你说的闪着绿光的棺材!”

  九叔一愣。

  没绿光?

  他抬头看向那口棺材。

  确实——黑黢黢的,一点绿光都没有。

  不对啊,他前些日子明明看见…

  等等。

  九叔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僵尸王嘴里——好像确实没东西?

  那张开的大嘴,獠牙倒是挺长,可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棺材菌呢?

  九叔愣住了。

  就在这时,僵尸王又发出一声怒吼。

  它看见九叔,更来气了。

  道士!

  又是道士!

  前两天那个抢棺材菌的就是个年轻道士!

  今天又来一个老道士!

  你们这群牛鼻子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

  “吼——!!!”

  僵尸王彻底暴怒,双臂一挥,直接朝九叔扑来!

  九叔来不及多想,剑诀一掐,迎了上去。

  桃木剑与僵尸王的手臂相撞,火花迸射!

  九叔且战且退,朝身后那两个废物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文才和秋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林子外跑去。

  身后,僵尸王的怒吼声震天动地:

  “吼——!!!”

  翻译成它们僵尸的话,大概是——

  “有种别跑!!!”

  三人也没管僵尸王的吼叫,一路小跑回到义庄。

  九叔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在石凳上坐下。

  文才和秋生缩着脖子跟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片刻。

  秋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那个棺材菌?”

  九叔没说话。

  秋生挠挠头,嘟囔道:“没有就没有呗。反正石少坚那小子,本来就是咎由自取。”

  文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凑上来搭腔:

  “对对对!他自己半夜三更神魂出窍去干那种事,怪谁啊?咱们搬他肉身是不对,可那些野狗又不是咱们叫来的!”

  秋生一摊手:“就是嘛!再说了,他现在魂魄不是还在吗?又没魂飞魄散,以后找个机会投胎转世不就得了?”

  文才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说不定投个好人家,比现在还强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仿佛这事儿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是石少坚自己活该。

  九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口破水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文才和秋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

  九叔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两个,待在义庄,哪儿都不许去。”

  文才张了张嘴:“师父,您去哪儿?”

  九叔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的目的自然是石坚的道场。

  不多久,九叔就站在院门口,他调整了一下心态,手抬了半天,最终还是叩下了门。

  门很快开了。

  石坚站在门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周身气息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师弟?这么早过来,有事?”

  九叔沉默了一瞬,拱手行礼:

  “大师兄,我来请罪。”

  石坚眉头微挑,侧身让开:

  “进来说。”

  两人在堂屋落座。

  九叔理亏,也难得没有拐弯抹角,将昨晚僵尸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那棺材上没有绿光,僵尸王嘴里空空如也,棺材菌不知去向。文才秋生两个蠢货一无所获,还惹得群尸暴动,险些丧命。

  说完,他低下头:

  “大师兄,是我教徒无方,两个孽徒闯下大祸,又办事不力。棺材菌没能取回,我…无颜面对大师兄。”

  石坚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和,看不出任何不悦。

  “林师弟言重了。”

  他摆摆手,语气温和:

  “那棺材菌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取不到也是常事。至于少坚…”

  他停顿了一小会,笑容依旧:

  “他落得这般下场,是他自己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与师弟你,与你那两个徒弟,都没有关系。”

  九叔抬起头,看着石坚。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责怪,只有淡淡的笑意。

  “大师兄…”

  石坚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不必挂怀。少坚的事,我自有计较。”

  九叔沉默片刻,起身拱手:

  “多谢大师兄体谅。”

  他转身离去。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然后,消失。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后院。

  那里,停放着他儿子的肉身。

  他在尸体前站定,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动手。

  符箓、朱砂、铜钱、香烛等一样一样摆开。

  他要施法。

  把他儿子的魂魄,与这具肉身重新融合。

  再以秘法炼成尸妖——虽非正道,却能保住魂魄不散。日后寻得机缘,吸食人血阳气,慢慢温养,未必没有返阳的希望。

  他知道这是邪术。

  他知道一旦走这条路,就可能再也回不了头。

  可那又怎样?

  那是他儿子。

  他唯一的儿子。

  香烛点燃,符箓燃尽。

  石坚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三清铃轻响,石少坚的魂魄从铃中飘出,迷迷糊糊地悬在半空。

  石坚没有停顿,手中法诀不停,牵引着魂魄缓缓向肉身靠近。

  魂魄落下。

  融入。

  然后——

  “嗤——”

  一声轻响。

  魂魄被弹了出来。

  石坚眉头一皱。

  再来。

  第二次。

  “嗤——”

  又被弹开。

  第三次。

  依旧如此。

  石坚停下动作,盯着那具肉身,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不对。

  魂魄与肉身不合,只有一个可能——

  这不是他的身体。

  石坚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具尸体。

  道袍,对。

  玉牌,对。

  身形,对。

  气机,也像。

  可是——

  他翻开尸体的手腕。

  没有疤痕。

  少坚六岁那年被开水烫过,左手腕内侧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痕。这是他从医馆把儿子抱回来之后,亲手擦药、亲手包扎,看着它一点点结痂、留疤的。

  这一具,没有。

  他又拨开尸体的头发。

  少坚后脑勺有一道细细的疤——七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这一具,也没有。

  石坚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什么都对。

  唯独肉身,不是他儿子的。

  那少坚的肉身在哪儿?

  被林凤娇的那两个蠢货藏起来了?

  还是?

  他想起林凤娇方才说的话。

  “棺材菌没能取回…两个孽徒办事不力…”

  办事不力?

  还是——根本就没有说真话?

  林凤娇知不知道?

  还是说…他也知道?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涌。

  悲痛。

  愤怒。

  怀疑。

  怨恨。

  这些情绪一时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想压下去。

  但压不住。

  体内的法力开始失控,四处乱窜!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身形一晃,猛地扶住旁边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电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噼里啪啦炸响!

  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声音怒不可遏:

  “林…凤…娇…”

  后院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和电弧跳跃的噼啪声。

  远处,一道身影立于镇外荒山之上。

  阿莲一袭罗裙,遥遥望着任家镇方向那接连闪烁的雷光。

  那雷光霸道狂猛,一道道劈落而下,没有丝毫节制,更没有丝毫章法——那是走火入魔之兆。

  “成了。”

  阿莲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虽然小丽那丫头不见了踪影,但她的死活,本就不在计划之中。一枚棋子而已,丢了便丢了。

  只要石坚入魔,与林九反目,她的任务,便已完成。

  “撤。”

  她轻声吐出这一个字,身形一转,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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