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这边,已经回到义庄,只是他的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院子里很安静,文才和秋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估计是怕挨骂,缩在房里不敢出来。

  九叔在院中那棵老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星光很好。

  可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也说不清。

  他想起方才在石坚道场的情形。

  大师兄的笑容,大师兄的语气,大师兄说的那些话。

  “他咎由自取,与师弟你无关。”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死了徒弟的人。

  九叔皱起眉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大师兄那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道心坚定,不露情绪也是常事。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柴房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缝里,隐约可见两双眼睛正偷偷往外瞄。

  见他看过去,那两双眼睛“嗖”地缩了回去。

  九叔叹了口气。

  这两个孽徒。

  最近做的这些蠢事,一件接一件——看鬼戏、放跑鬼群、搬人家肉身、惹得群尸暴动…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会教徒弟?

  他想起文才刚来时的样子,老实巴交的一个孩子,现在跟着秋生,越来越油滑。秋生倒是一向机灵,可那机灵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正经本事没学多少,闯祸的本事倒是见长。

  九叔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方启。

  那个从襁褓中就跟着他,如今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开山大弟子。

  要是阿启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九叔心里那点阴霾,竟真的散了些许。

  那孩子,从小心性就稳,做事有分寸,从不让人操心。让他去跟四目修行两年,回来之后肯定会更加沉稳。

  若是阿启在这儿,那两个孽徒闯祸之前,他大概就能察觉,提前拦着。就算拦不住,出了事,他也能帮着收拾。

  九叔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宽慰。

  还好。

  还好有阿启。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转身朝堂屋走去。

  该给祖师爷上香了。

  堂屋里,九叔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给祖师爷牌位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上升,他闭上眼,默默祷祝了几句。

  就在这时——

  “师父!”

  “师父您回来了!”

  两声喊几乎同时响起。

  九叔睁开眼,就见文才和秋生一前一后跑进来,脸上堆着笑,凑到他跟前。

  九叔脸一沉:“喊什么喊?没见我在上香?”

  两人赶紧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没收。

  文才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去大师伯那儿咋样了?”

  秋生也凑过来:“大师伯没发火吧?没说要打死我们吧?”

  九叔看着这两张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

  “你们想怎么样?”

  文才和秋生一愣。

  九叔继续道:“闯了这么大的祸,把人家徒弟的肉身喂了狗,让你们去取棺材菌将功补过,结果呢?毛都没取到一根,还惹得满林子僵尸追着跑。你们倒好,回来还有脸问?”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你们可曾有一丝反省?!”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齐齐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

  秋生嘿嘿一笑,凑上前:

  “师父,您这话说的——我们早就知道了!”

  九叔眉头一皱:“知道什么?”

  文才接话:“知道您早就猜到我们会闯祸啊!”

  秋生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要不然您怎么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呢?”

  九叔愣住了。

  我安排什么了?

  秋生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数:

  “您看啊——您让我们去盯着石少坚,是让我们教训他,对吧?我们教训了!虽然出了点意外,但那不是我们的错,是野狗的错!”

  文才在旁边帮腔:“对对对,野狗的错!”

  秋生继续:“然后您让我们去取棺材菌,虽然没取到,但我们也去了!冒着生命危险去的!那么多僵尸围着我们,我们都没怂!”

  文才又帮腔:“对对对,没怂!虽然腿软了,但心没怂!”

  秋生一摊手:“所以啊,师父,您肯定是早就料到我们会遇上这些事,所以才安排得这么——这么——”

  文才接上:“这么天衣无缝!”

  秋生一拍大腿:“对对对!天衣无缝!”

  两人一起看着九叔,满脸的“师父您真是太英明了”。

  九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两个孽徒,闯了祸,居然还能拍出这么一套马屁来?

  还天衣无缝?

  还早就料到了?

  我料到个屁!

  可他看着两人那副“我们都懂”的表情,到嘴边的骂人话,竟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秋生见他不说话,以为马屁奏效,凑得更近了些:

  “师父,您放心,我们以后一定继续听您的话,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文才也表忠心:“对对对!师父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九叔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摆摆手,实在是不想跟这两个混账东西掰扯了: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滚出去,把院子扫了。”

  两人如蒙大赦,齐声应道:

  “是!师父!”

  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两个孽徒,本事没多少,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不过…

  算了。

  好歹还知道拍马屁,说明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父的。

  可他刚转身,之前那点不安,又开始在心里涌现出来。

  九叔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

  他闭上眼,心中默祷:

  “祖师爷在上,弟子林凤娇,有一事不明,恳请祖师爷指点——大师兄石坚,他……”

  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问什么呢?问大师兄徒弟的事?还是问他会不会对我和那两个孽徒心怀怨恨?

  九叔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伸手拿起供桌上的卦筒——那是他平日极少动用的东西,只有遇到真正难以决断的大事时,才会向祖师爷求卦。

  卦筒轻摇,三枚铜钱落在地上。

  九叔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卦象显示——凶。而且是大凶。

  九叔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又摇了一次。

  卦象依旧。

  第三次。

  还是一样。

  九叔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枚铜钱,久久无言。

  难道大师兄…真的会走到那一步?

  他想起方才石坚的笑容,想起他那句“与师弟你无关”,想起他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当时只觉得正常,此刻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九叔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有备无患。

  他转身走出堂屋,开始动手。

  符箓、朱砂、墨斗线、铜钱剑。

  一样一样被他拿出来。他绕着义庄的院墙,每隔几步就贴上一张符;门窗上弹满墨线;院子里布置下简单的预警阵法。

  文才和秋生从柴房里探出脑袋,看着师父忙进忙出,满脸茫然。

  “师父这是干嘛呢?”文才挠头。

  秋生也搞不懂,但他聪明地选择闭嘴——师父那脸色,看着就不对劲,这时候凑上去准没好事。

  两人连忙缩回房间,继续装死。

  九叔忙活了大半天的时间,把义庄里里外外布置得铁桶一般。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些隐隐泛着金光的符箓,心中的不安总算压下去一些。

  “但愿是我多心了。”他低声自语。

  这时,秋生和文才从柴房里探出脑袋。秋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父,您这一下午忙活啥呢?这满院子的符…”

  九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今晚你别回你姑姑那儿了,就在义庄歇息。”

  秋生一愣:“啊?为啥?我已经三天没回去了。”

  九叔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就在义庄歇息。”

  秋生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见师父那脸色,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哦,知道了,师父。”

  文才在旁边挠头:“那我呢师父?”

  九叔瞥了他一眼:“你也老实待着。”

  文才缩了缩脖子:“哦…”

  晚饭是文才做的,简单的清粥咸菜。

  师徒三人围坐在桌前,气氛比平时沉闷许多。

  秋生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被九叔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埋头扒饭。

  吃完饭,文才收拾碗筷,秋生帮忙烧水。

  九叔起身回了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最终,他压下那股不安,强行让自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九叔猛然从床上坐起。

  不是别的,是他布置在院墙上的符箓,被触发了!

  “果然来了!”

  他翻身下床,一把抓起外袍披上,几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棂——

  瞳孔骤然收缩。

  义庄院墙外,密密麻麻,全是幽绿的鬼火!

  那些鬼火飘在半空,忽明忽暗,将整座义庄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黑暗中蠕动,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头颅歪斜,有的面目全非……

  孤魂野鬼。

  成群结队的孤魂野鬼。

  而且——它们正在朝义庄逼近!

  九叔心头剧震。

  这些鬼物,绝非偶然游荡至此。

  能驱使这么多孤魂野鬼的,连他也做不到,只能是——

  大师兄。

  九叔来不及多想,院墙外那些鬼物已经开始冲击义庄的防御。

  义庄四周,此刻那些符箓齐齐亮起金光,交织成一道淡淡的光幕,将整座义庄笼罩其中。

  鬼物撞上光幕,顿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惨叫着被弹了回去。

  但更多的鬼物涌上来,前赴后继。

  光幕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撑不了多久…”

  九叔一咬牙,转身冲出屋子。

  他先冲向偏房,一脚踹开门,对着里面两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徒弟吼道:

  “起来!!!”

  文才和秋生同时惊醒。

  “怎怎怎怎么了师父?!”

  “有鬼!拿上家伙,跟我出去!”

  两人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九叔一把拽了起来。

  院子里,三人刚刚站定,院墙上的光幕已经摇摇欲坠。

  秋生看着墙外那密密麻麻的鬼火,腿肚子直打颤:

  “师、师父,这、这也太多了吧!”

  文才更是不堪,直接躲到九叔身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师父,咱们跑吧…”

  九叔没理他们,左手桃木剑,右手三清铃,死死盯着那即将破碎的光幕。

  “砰——!!!”

  光幕碎了!

  无数鬼物如同潮水般涌入院中!

  “杀!”

  九叔一声暴喝,桃木剑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物躲闪不及,被剑锋扫中,惨叫着化作青烟!

  秋生也反应过来,抄起手中的铜钱剑,咬牙迎了上去!

  他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手上功夫不差,铜钱剑挥舞间,竟也逼退了几只扑上来的鬼物。

  文才躲在两人身后,拿着几张符箓,瞅准机会就往鬼物身上贴。他虽然胆子小,但贴符的准头不错,倒也能帮上点忙。

  一时间,师徒三人竟在院中与群鬼战成一团!

  剑光闪烁,符火纷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鬼物太多了。

  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秋生渐渐力竭,被一只鬼物从侧面扑上来,一口咬在肩膀上!

  “啊——!”

  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剑将那鬼物劈成两半,但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冒出丝丝黑气。

  文才也被两只鬼物缠住,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撑不住。

  九叔且战且退,护着两个徒弟朝堂屋方向退去。

  “退!往内堂退!”

  三人边打边退,一路退进堂屋。

  鬼物紧追不舍,涌入门内!

  九叔反手一剑,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物劈退,随即一脚踢上门!

  “砰!”

  门关上,暂时阻住了鬼物的追击。

  但门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那扇木门根本撑不了多久。

  “师父…我、我中毒了。”秋生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文才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九叔看着两个徒弟狼狈的模样,又听着门外越来越激烈的撞击声,咬了咬牙。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伸手入怀,取出三张符箓。

  正是他这两年费尽心血绘制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他自己绘制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如今方启绘制的灵验,但也蕴含了几分神意,价值连城。

  一共就三张。

  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不得不用了。

  “拿着!”

  他将两张符箓分别拍在文才和秋生胸口,剩下一张贴在自己心口。

  “师父,这是……”

  “闭嘴!抱元守一,心神内敛!”

  两人不敢多言,赶紧照做。

  符箓贴上的瞬间,一股温润的金光从符中涌出,将三人笼罩其中!

  那金光虽不强烈,却凝实厚重,隐隐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神圣气息。

  “砰——!!!”

  门被撞开了!

  无数鬼物蜂拥而入,瞬间将三人淹没!

  然而——

  “嗤嗤嗤——!!!”

  金光与鬼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冲在最前面的鬼物撞上金光,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

  后面的鬼物惊恐地停住,不敢再上前,只能围着三人打转,发出愤怒的嘶吼。

  文才和秋生看得目瞪口呆。

  “师、师父……这是什么符?!这么厉害?!”

  九叔现在可没空解释。

  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厚厚的纸钱,还盖着阴司的印信。

  这是他攒了多年的家底。

  本来是留着慢慢用的。

  可现在是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纸钱朝天空一撒,同时捏出法印,脚不停的跺地,口中念念有词:

  “太上敕令,开我冥途!地府阴差,速来听宣!”

  然后——

  堂屋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四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升起。

  四者现身,满屋鬼物齐齐僵住,随即瑟瑟发抖,纷纷跪伏在地,连逃都不敢逃。

  九叔见状,连忙从抓起一小撮泥土,塞进嘴里,然后用鬼话开始沟通鬼差。

  双方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九叔指了指官钱,又指了指满屋跪伏的鬼物。

  瘦高个儿鬼差点了点头,似乎谈妥了。

  他一挥手,手中铁链化作无数道黑影,瞬间将满屋鬼物尽数锁住!

  其余三个鬼差同时出手,铁链飞舞,鬼哭狼嚎声中,满屋鬼物被捆成一串串。

  地面裂缝再次扩大,露出下面幽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

  瘦高个儿一声令下,铁链一收,满屋鬼物齐齐坠入裂缝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

  地面缓缓合拢,恢复如初。

  四个鬼差朝九叔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消散。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漫天飞舞的纸钱,还在缓缓飘落。

  六丁六甲符的金光渐渐消散。

  文才和秋生立马围了上来。

  “师、师父,一下子全都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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