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没有写方,也没有说有几成把握这种虚话。

  赵国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凤霞盯着林易的脸,嚼奶糖的动作停了半秒。

  薛萍直接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有分量。

  “中医方向就是这个。”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科室主任。

  “等林易诊完脉,方子我签字,这几天的排淤,中医科全程跟踪负责。”

  她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不需要解释。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出了事,中医科兜底。

  李凤霞喝了口温水,转头看向副院长。

  “先按中医方向准备,等林易诊完脉,方子出来,我们在ICU盯着体征。”

  赵国光接话。

  “急诊血源备着,给你们双保险。”

  他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兜里的烟盒。

  李向荣点了一下头。

  “各科室保持待命,ICU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

  她看了一眼林易,又看了一眼薛萍。

  “这例病人的后续中医介入方案,按照MDT联合查房的规格走,每天签字确认,责任到人。”

  会议散了。

  椅子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易背上急救箱,跟在薛萍后面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薛萍的步子不快。

  她走了几步,开口。

  “你心里有底?”

  “还是得看完脉再说。”

  薛萍没再问。

  ……

  六个小时后。

  产科ICU。

  赵丽华从麻醉中微弱苏醒。

  她的眼皮颤动了两下,没有睁开。

  呼吸机已经撤掉了,换成了鼻导管吸氧。

  监护仪上的数字暂时稳定。

  心率92,血压98/62mmHg,血氧97%。

  两袋红细胞悬液还在输,静脉泵的缩宫素调到了最低维持量。

  ICU值班的管床大夫姓周,三十出头,看到林易穿着无菌隔离衣走进来,站起身。

  “术后六小时,神志恢复,GCS评分14分。”

  周大夫翻着电子病历,快速汇报。

  “术中出血总量1800毫升,回输自体血600,异体红细胞4个单位,目前尿量偏少,每小时25毫升左右,颜色淡红。”

  林易点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并没有立刻移向病床,而是先在挂在床沿的那只尿袋上停留了两秒。

  25毫升。

  在西医临床上,这是肾灌注不足、肾功能报警的临界点。

  但在中医眼里,尿是汗之余,更是靠肾气转化。

  每小时不足30毫升的尿量,意味着产妇体内的气已经微弱到带不动水的运行。

  1800毫升的出血量。

  血为气之母。

  这种出血量几乎抽空了她体内大半的血海。

  血脱则气无所附,现在的平稳数值,全靠静脉泵里的升压药和补液在强行撑着。

  林易收回视线。

  他已经得出了结论。

  生机虽然没断,但子宫已经成了一个只有空壳,没有动力。

  他走到床边。

  赵丽华躺在病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林易右手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桡动脉搏动极弱。

  他闭上眼睛,三指依次调整压力。

  寸部。

  浮取无力,中取勉强触及,沉取几乎消失。

  关部。

  指下空豁,按之如触葱管,外实中空。

  尺部。

  涩滞不畅,脉来艰难,如刀刮竹。

  芤而涩。

  他睁开眼。

  “伸舌。”

  赵丽华微微张口,舌头缓缓探出。

  舌质紫暗无光。

  舌体偏瘦,舌面干燥,几乎没有津液覆盖。

  林易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的舌底。

  两条舌下络脉迂曲怒张,颜色青紫发暗,形如蚯蚓‌。

  辨色入微的视觉能力自动捕捉到了更多细节,舌根部隐约可见散在的紫色瘀点,边缘处的黏膜色泽偏暗沉,和正常的粉红色相去甚远。

  林易直起身。

  视线落在赵丽华身上,稍微凝神。

  视网膜前,光幕无声拉开。

  【患者:赵丽华,女,34岁】

  【状态:产后血晕(休克恢复期);胞宫胎盘植入残留】

  【病机:气血暴脱,冲任失养;死血瘀结胞宫,新血不生。】

  【病因权重分析:大失血致气虚(60%);胎盘残留致血瘀(40%)】

  林易的目光在那行病因权重上停了两秒。

  六成气虚,四成血瘀。

  虚实夹杂。

  但主要矛盾是虚。

  气血暴脱在先,瘀血阻滞在后。

  只补气不化瘀,残留的死血堵在子宫里,新血生不出来,迟早感染。

  只化瘀不补气,本就虚脱的身体扛不住活血药的冲击,可能直接崩盘。

  必须补中有通,通中有守。

  光幕消散。

  林易退到床尾的医生操作台前。

  台面上放着ICU的病历夹、处方笺和几支黑色签字笔。

  他拉过一张处方笺,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

  ICU的管床大夫周医生站在旁边,下意识地凑过来看。

  “她流了一千八百毫升的血,气血大虚。 ”

  林易看着空白的处方单,声音平稳清晰。

  “这种虚脱的状态,不管西医输血还是中医开药,常规的第一反应都是重剂进补,把血补回来。”

  “但她子宫下段,嵌着一块三厘米的植入胎盘,中医叫它死血瘀块。 ”

  周医生盯着监护仪,点了一下头。

  “是。 不能刮,只能留在里面。 ”

  “虚中夹瘀。”

  林易的笔尖抵在纸面上。

  “这时候如果一味去补,等于闭门留寇,药力全去滋养那块死肉,把它越裹越紧,最后必定引发大感染。 ”

  “必须先把死肉排干净,但她现在的底子,又绝对扛不住逐瘀破血的猛药,吃了会直接休克。 ”

  周医生眉头猛地皱起。

  这正是西医觉得棘手的地方。

  产妇太虚弱,上不了猛药,不上药,肉又排不出来。

  是个死结。

  “虚实夹杂,不能猛攻,也不能死补。”

  林易的笔尖落了下去,字迹凌厉。

  “这种极端的病局,可用清代《傅青主女科》的生化汤破局。”

  林易写下方名。

  “生化汤。”

  他顿了一下,笔尖继续走。

  当归24g、川芎9g、桃仁14粒、黑姜3g、炙甘草3g。

  “重用当归二十四克。”

  林易写完剂量,开口。

  “当归养血活血,是君药。川芎行气化瘀,是臣药。两味合起来,打通瘀阻,让淤积在子宫里的死血动起来。”

  周医生的视线追着笔尖。

  “桃仁破血逐瘀,十四粒,不多不少,专攻陈旧性瘀块。”

  林易的笔没有停。

  “炮姜三克,温经止血。化瘀的同时,防止活血药跑偏引发新的出血,炙甘草调和诸药。”

  五味药写完。

  笔尖没有抬起。

  继续加。

  益母草30g、生山楂15g。

  林易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帽扣上。

  “包裹胎盘的旧血化开之后,益母草和山楂强力刺激子宫平滑肌收缩。”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不靠任何器械,只靠子宫自身的收缩力,把这块死肉排出来。”

  周医生盯着处方笺。

  他听不懂君臣佐使。

  但他听到了那句,让血动起来。

  “林大夫,等等。”

  周医生跨前一步。

  “她手术失血一千八百毫升,现在血红蛋白只有71,全靠静脉泵里的缩宫素在强行维持子宫收缩止血。”

  “这种时候用药去化瘀、去动血,在西医看来,这跟给大出血病人打抗凝剂没有任何区别,一旦创面崩盘重新大出血,休克会立刻复发。 ”

  林易看了他一眼。

  没有因为对方的质疑而恼火。

  中医的活血和西医的抗凝,本就是两套不同维度的语言。

  “《傅青主女科》有言:产后瘀血不去,新血不生。”

  “中医讲的活血,不是你们的抗凝溶血。”

  “在生化汤的特定结构里,重用当归,是化瘀生新。它只针对坏死剥落的死血瘀块起效,把它化开排出。对正常的子宫壁血管和新愈合的创面,它是养血生肌的。”

  “止血而不留瘀,不会引发新的创面大出血。”

  周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依然觉得有些迷糊,但对方那股笃定的专业底气镇住了他。

  他没再说话。

  林易撕下处方笺,递过去。

  “下楼抓药,大火急煎。”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旁边挂着的护理记录单,上面记录着肠鸣音恢复的时间,术后四小时。

  “她肠鸣音已经恢复了。先温水润口,晚上十点温服第一剂。”

  周医生接过处方,犹豫了一下。

  “我马上安排。”

  林易点头。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赵丽华,大步离开。

  周医生捏着手里的处方笺,视线一直停在门外。

  “王姐。”

  周医生转过头,看向正在给产妇换药的资深护士。

  “刚才那位……是中医科新调来的专家?看起来好年轻啊……”

  护士动作不停,嘴角牵了一下,短促地笑了一声。

  “周大夫,你上周刚来进修,不清楚也正常。”

  “他不是专家,连主治的年限都还没熬够。”

  她看了一眼床头卡上林易留下的名字,端起治疗盘。

  “但最近在咱们市一院,他可比专家还火。”

  周医生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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