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易没有去接这个话茬。

  他把那半尺厚的病历推到左侧,拿过门诊病历本。

  拔开笔帽。

  “月经这两年怎么样?”

  陈雨愣了一下。

  男人也抬起头。

  林易低头写日期。

  “先看病。”

  陈雨的喉咙动了一下。

  “推迟。”

  “以前三十天,现在四十天,有时候五十天。”

  “量少。”

  “颜色深,发黑,有大血块。”

  “血块排出来,疼会轻一点。”

  林易继续。

  “平时腰腹什么感觉?”

  “绞痛。”

  陈雨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右侧。

  “从里面拧着疼,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都疼,只是有时候重有时候轻。平时下腹和腰骶总是坠胀,走久了更重,站着比坐着难受。”

  林易再问。

  “手脚怕冷吗?”

  “冷,冬天穿再厚也捂不热,脚心像踩在冰上。”

  “大便呢?”

  “偏干,两三天一次。排便的时候小肚子会跟着痛。”

  林易记下最后一行,合上病历本。

  “手腕放平,搭在脉枕上。”

  陈雨伸出右手。

  她的手很凉。

  林易三指搭腕。

  右手脉。

  脉来沉而紧,指下有一种绷紧的弦感,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重按才能触到,说明病位深,在脏不在腑。

  往来艰涩。

  不是单纯气滞,也不是单纯血虚。

  这是寒凝在下,瘀血结久,脉道不利。

  他换左手。

  左尺沉紧尤甚。

  尺脉候肾,亦候下焦胞宫。

  林易指腹略微加压。

  脉底有细涩感,像血行被阻在很深的位置。力道不足,却绷得很紧。

  久病正虚,被寒瘀压住。

  他收手。

  “舌头伸出来看下。”

  陈雨摘下口罩,张嘴伸舌。

  舌体紫暗。

  舌边散布大小不等的紫黑瘀斑。

  苔白腻而厚,根部更厚。

  舌下络脉怒张,色暗。

  林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辨色入微同步捕捉到舌下络脉的异常。

  两条舌下静脉粗胀迂曲,颜色发黑,像两条淤堵的暗河。

  四诊合参完毕。

  林易脑中迅速推演。

  经血黑、有块、排出痛减,瘀血内阻,旧血不去,新血不生。

  舌紫暗瘀斑、脉涩,血瘀证据确凿。

  手足冷、苔白腻、痛经绞痛,寒湿凝滞胞络。

  面色灰暗、脉沉细,久病耗伤气血,正虚已显。

  两次腹腔镜手术,反复器械损伤,体内产生大量手术瘢痕,本质上是内生瘀血的新来源。

  核心病机已经清晰。

  下焦寒凝血瘀,瘢痕死血互结,经脉彻底闭塞。

  视网膜前方,深蓝色光幕无声拉开。

  【患者:陈雨,31岁】

  【诊断:慢性盆腔痛、不孕症(冰冻骨盆)】

  【病因权重分析:反复手术创伤致瘢痕瘀阻(60%);寒湿凝滞胞络(30%);久病正虚(10%)。】

  【预后提示:常规口服药物经肝脏代谢后,因盆腔局部血管网闭塞严重,药物靶向到达率极低,药效难以入络。】

  光幕溃散。

  六成病因来自手术创伤。

  西医做了两次腹腔镜松解粘连,但每一次手术本身就是新的创伤。

  松解的瘢痕会再生,再生的瘢痕比原来的更致密。

  这就是越做越粘的死循环。

  而剩下三成的寒湿凝滞,是长年累月的体质因素。

  寒主收引,湿性黏腻,寒湿合邪裹挟瘀血,把整个盆腔冻成了一块铁板。

  最后一条预后提示。

  常规口服药物到达率极低。

  这就解释了陈雨说的吃药没用,不是那个大夫开的方子不对,是药力根本到不了病灶。

  胃肠吸收后的药物浓度经过肝脏首过效应,再分配到盆腔深层粘连区域的毛细血管网时,已经被稀释到几乎无效的水平。

  系统的分析与他自己的独立诊断分毫不差。

  但系统多给了一个关键信息。

  口服无效的物理原因。

  林易收起病历本。

  他抬头,目光平视这对面如死灰的夫妻。

  陈雨的眼神是空的,那种彻底放弃之后特有的灰败。

  男人陈建斌还在握着妻子的手。

  “这病能治!”

  短短四个字。

  诊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陈雨灰败的眼神猛地一震。

  她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陈建斌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胸腔起伏,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林易拔开钢笔帽,语气笃定。

  “盆腔冻成生铁,种子确实发不了芽,但我有办法把这块坚冰化开。”

  他低头,在处方笺上落下第一行字。

  “不过有句话我要先说清楚。”

  “你之前吃了半年中药没有效果,不是方子的问题。是你的盆腔粘连太重,血管网基本闭塞,药吃下去到不了病灶。”

  “所以这次,光喝药不够。”

  “内服加外治,双管齐下,外治法的方子,是一张古方。”

  他停了一拍。

  “但这个方子里有一味药,剂量远超常规,有风险。”

  陈建斌攥着妻子手的力道松了一下,声音发紧。

  “什么风险?”

  林易搁下笔。

  “皂角刺,常规剂量最多十克,我要用三十克。”

  陈建斌不懂中医,但他知道三倍意味着什么。

  “那岂不是。”

  “瘢痕太厚,常规剂量穿不透。”

  林易打断他。

  “就像一堵三尺厚的墙,你拿根牙签去捅,捅一万次也捅不穿,必须换锤子。”

  诊室重新安静了。

  陈雨盯着林易的脸,目光从灰败里慢慢聚拢出焦距。

  “林大夫。”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平调,而是带着颤抖。

  “我不怕风险。”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我就怕没人敢治。”

  “协议我可以签。风险我自己承担,跟医院跟你,都没有关系。”

  林易没接话。

  他重新拿起笔,在处方笺上继续写。

  写了三行,停住。

  “下周一,你空腹来。带上今天的病历。”

  他撕下处方笺,递给陈建斌。

  “这是第一阶段的内服方,先喝三剂,调一调胃气,你之前半年喝药把脾胃喝伤了,得先把吸收通道修好。”

  陈建斌双手接过处方,握得纸张发皱。

  “外治的方案,下周一开始,周一来了,我给你们一个完整的治疗计划。“

  林易合上笔帽。

  夫妻俩站起来。

  陈雨走出诊室的步态依然歪斜缓慢,但她回头看了林易一眼。

  那一眼里,灰色褪去了一层。

  门关上。

  林易靠回椅背,闭了两秒眼。

  患者愿意签协议,愿意自担风险,这句话他听见了。

  但协议这种东西,是法律层面的兜底,不是他用药的底气所在。

  皂角刺三十克,他还没有在活人身上用过这个剂量。

  今晚回去,铜人空间里得完整模拟一遍。

  把能降的风险,先降下来。

  他睁眼,按下叫号器。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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