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穴?”

  顾文丽疑惑。

  林易点点头。

  “点穴法,也叫指针法,以指代针,主要用于治疗成人痛症的一种手法……不是武侠片的那种。”

  顾文丽犹豫了两秒,起身走过去,在治疗床边脱掉右脚的中跟鞋。

  她躺上去,身体僵硬,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手指绞在一起。

  林易没有动她的头。

  他走到床尾。

  右手握住顾文丽的右脚,左手托住脚踝。

  拇指指腹落在足背上。

  第一跖骨和第二跖骨结合部的前方凹陷处。

  太冲穴。

  肝经原穴。

  林易的拇指没有在皮肤表面滑动。

  力量是垂直的,从皮肤开始,沿着骨间韧带的缝隙往深处沉。

  “酸吗?”

  顾文丽的脚趾蜷了一下。

  “很酸……酸胀感一直窜到小腿肚子上。”

  林易的拇指没有停。

  力量继续下沉。

  同时,食指顺势往前滑了一寸,指尖扣住太冲穴前方的另一个凹陷。

  行间穴。

  肝经荥穴。

  荥穴主身热。

  行间穴泻肝经实火。

  太冲加行间,两穴合击。

  一个泻气,一个泻火。

  顾文丽的右脚轻轻颤了一下。

  林易松开右手,转到床侧。

  他拿起顾文丽的右手。

  拇指按在虎口后方,第一掌骨和第二掌骨之间的肌肉隆起处。

  合谷穴。

  左手扣合谷,右手点太冲。

  上下同按。

  后排的姜晚往前迈了一步。

  她认出了这个组合。

  开四关。

  合谷配太冲,一手一脚,一阳一阴。

  大肠经原穴配肝经原穴。

  这是中医针灸里极具杀伤力的基础配穴,能通调一身气血,最善于解郁行气、通经止痛。

  教科书上写的是用针刺。

  林易没用针。

  他用的是手指。

  姜晚站得最近,盯着林易的手。

  她发现林易的手法不是按摩。

  不是推拿科那种在肌肉表层揉捏推滚的手法。

  他的拇指是分层下压的。

  第一层。

  指腹贴上皮肤,破开表皮的阻力。

  力度很轻,像在试探。

  第二层。

  力量突然加重,指尖压过皮下脂肪,抵住肌束。

  顾文丽的手指不自觉地张开,掌心的肌肉跳了一下。

  “酸胀感是不是散开了?”林易问。

  “散开了……从虎口往手腕那边走。”

  第三层。

  林易的拇指最后发力,指尖穿透肌束,抵在骨膜边缘。

  到了。

  力量锁死。

  他的手腕纹丝不动,稳得像焊接在那个点上。

  这就是指针法和普通按摩的根本区别。

  普通按摩在肌肉层打转,靠面积和频率放松软组织。

  指针法是定点穿透,直达骨膜层。

  模拟的是毫针刺入穴位后直抵骨面的效果。

  同样的深度,同样的得气感。

  区别只在于,一个用钢针,一个用指尖。

  代价是对施术者的指力和稳定性要求极高。

  林易的拇指承受着垂直向下的持续压力,同时还要维持精确的角度,不能偏移一毫米。

  合谷穴和太冲穴同时被锁在第三层。

  四关齐开。

  十几秒过去。

  “有点烫……”

  顾文丽的声音变了。

  不是痛苦的那种变化,是困惑。

  “大夫,你按的地方发热了。”

  林易没有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诊室里没有声音。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顾文丽紧锁的眉头开始松动。

  先是右侧眉尾放下来,然后是眉心的竖纹慢慢变浅。

  她抬起左手,试探性地摸了一下右侧太阳穴。

  指腹按下去。

  按了两秒。

  她的眼睛睁大了。

  “……绷紧的那根弦,松了。”

  她从床上半坐起来,左手反复按压右侧太阳穴,从前额摸到耳后,又从耳后摸回来。

  “不疼了?”

  “没有完全不疼,但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感觉消了。”

  顾文丽转了转脖子。

  “胸口那股恶心劲也没了。”

  她的脸色在变化。

  进来时额角和嘴唇泛着的那层青白正在退去,血色从脖子往上返。

  三分钟。

  零器械。

  纯粹的物理按压,把冲上头顶的肝火和瘀滞硬生生拽回来。

  林易松开手指。

  他走到墙边的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这只是把你现在堵着的气拔开,急则治其标,暂时通了,但病根还在。”

  他拿毛巾擦干手,走回诊台,坐下,拔开笔帽。

  墨蓝色钢笔的笔尖落在处方笺上。

  川芎15g,白芷10g,羌活10g,细辛3g,防风10g,荆芥10g,薄荷6g(后下),当归10g,赤芍10g,柴胡10g。

  处方名那一栏,他写下方剂名。

  川芎茶调散加减。

  林易写完最后一味药的剂量,把处方笺撕下来。

  “回去喝七剂,水煎服,一天两次。”

  他把单子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

  “川芎走头,是这方子的主将。白芷走阳明,羌活走太阳,细辛走少阴,三味药分头把风邪从三条经络上赶出去。柴胡疏肝气,当归和赤芍活血化瘀,把你舌头边上那些瘀点的根子动一动。”

  他看着顾文丽。

  “这方子解决的是你现在这次发作,但你的病根在肝郁,月经来一次就发作一次,光治标不行。”

  “下次月经来之前一周,再来找我,提前把肝气疏导开,别等它憋成高压锅冲到头上才治。”

  顾文丽从治疗床上下来,穿上鞋,走到诊台前接过处方。

  她看着那张手写的处方笺,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大夫,布洛芬还吃吗?”

  “这七天里如果再发作,可以吃一片应急,但不要超过两片。”

  林易把病历本合上。

  “药效起来之后,应该用不上了。”

  顾文丽把处方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她站在诊台前,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头。

  然后回过身。

  “谢谢您。”

  语气很郑重。

  不是客套。

  林易点了一下头。

  顾文丽推门出去。

  门关上。

  视网膜前方,光幕闪烁了一下。

  【古法点穴解除严重经期偏头痛急性发作,规避镇痛药滥用风险。】

  【医道值+20。】

  【当前值:1970/5000。】

  光幕消散。

  林易合上病历,拧上笔帽。

  后排没有人说话。

  姜晚先开口。

  “林老师。”

  林易端起水杯。

  “我想问一下,刚才您用的指针法,和针刺循的是同一套经络,但得气的感觉是一样的吗?书上写指针可以替代毫针,但我没在临床上见过有人真的这么用。”

  林易喝了一口水。

  “针有针的深,指有指的巧,穴位在那里,不管你用什么工具去激发它,经络的传导路径不会变。”

  他把水杯放下。

  “区别在于针刺可以留针,持续刺激。指针做不到,松手就停了。所以指针适合应急,不适合慢病。遇到怕针的病人,这就是你的第二选择。”

  姜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段话。

  林易看了她一眼。

  “回去把四总穴歌背一遍。”

  姜晚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

  肚腹三里留,腰背委中求,头项寻列缺,面口合谷收。

  足三里、委中、列缺、合谷。

  她写完,在合谷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旁边的张平没有抬头。

  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开四关:合谷配太冲”重重圈出来,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指针三层,破皮、压肌束、锁骨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在锁骨膜三个字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

  谢文俊坐在最远的位置。

  他手里捏着那支没拔开笔帽的钢笔,盯着笔记本上记下的三个步骤。

  他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翻了几页纸,一直没能落下笔去。

  上午的第一个病人,重剂温阳攻寒之后,撤军换防,转为气血双补。

  第二个病人,不用针,不用药,三分钟指压开四关,当场把偏头痛摁下去。

  谢文俊在笔记本的页脚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大攻之后必有大虚,见效即收,不恋战。

  第二行:针不入体,气照样走。

  林易按下按钮,叫号器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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