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江锦汇。

  林易进门,打开门灯。

  换完鞋,他放下双肩包。

  喝了一口水,他来到阳台拿起喷壶给兰花喷水。

  忽然,林易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微信,是叶青发来的消息:感控区已经协调好了,明早六点我派车去接你可以吗?

  林易放下喷壶,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略微顿了顿,他点开孙军的对话框,输入:明天去找七师姐,赵晓龙那边还得顺延一次。

  消息发送。

  孙军秒回:收到!

  明天得早起,林易洗漱完,上床睡觉。

  五点四十。

  闹铃响了。

  周六的清晨六点,江锦汇小区东门外,路灯还亮着。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GL8,云阳市公务车牌,车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司机三十来岁,靠在车门上刷手机傻笑,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

  听见脚步声,司机抬头扫了一眼。

  瞧见一个穿灰色夹克,背双肩包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视线落回屏幕,继续傻乐。

  林易走到他跟前,站定。

  司机没抬头,淡淡道:“这不是网约车,我等人呢。”

  “我是林易,是等我吗?”

  司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猛地把烟掐灭,站直,拉开后排车门。

  “林专家,对不住对不住,叶所凌晨四点就打电话交代了,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他的半句音量低下去。

  林易坐进后排,双肩包搁在一旁。

  司机绕回驾驶座,打火,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车汇入早班高速,道旁行道树大面积转黄,叶片挂在枝头,风一过就往下掉。

  林易靠在后排的皮座椅上,解锁手机,点开叶青在微信上发来的PDF文件。

  一共二十三例病人。

  临床体征那一栏的共性特征列得很清楚:发热38.5°C至40°C,潜伏期2到3天,肌肉酸痛,双肺渗出影,白细胞计数正常或偏低,淋巴细胞绝对值下降。

  林易长按屏幕,在淋巴细胞下降这行字上标了高亮,切出输入法,在旁边的批注框里打下两个字:湿困。

  胃里空落落地抽了一下。

  早晨五点半被闹铃叫醒,他连个路边的肉夹馍都没买。

  他手指滑动屏幕,拉到用药记录页。

  板蓝根颗粒,双黄连口服液,利巴韦林静滴,头孢哌酮舒巴坦。

  清一色的清热解毒和广谱抗菌路子。

  林易按灭手机屏幕,装进口袋。

  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很足。

  今天起得早,林易有些犯困。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骨,把头靠在头枕上。

  驾驶座上的司机通过内后视镜看了一眼。

  “那个……林专家,这儿到省局还得开两个钟头呢。”

  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头也没回。

  “您要累了,就放平座椅眯一会吧,到了我叫您。”

  林易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点了一下头。

  “行。”

  司机伸手去碰中控屏。

  “那要不……我给您弄点轻音乐催催眠?”

  “我随意。”

  林易眼睛没睁,语气平缓松弛。

  “你想听什么就放什么,别太吵就行。”

  司机的手指在中控台前微微顿了一下。

  他给省里开公车这么多年,接送的老专家大领导不少。

  上车基本都是黑着脸打电话或者低头看文件,规矩大得很,这么随和的年轻人确实少见。

  司机咧开嘴笑了一下,在屏幕上点开一个软件。

  “那成。”

  他顺手把后排音量调低了三个格。

  “我给您放一段有声小说,这玩意儿特别好睡。”

  车厢音响里,很快传出一个略带沙哑的说书男声。

  林易靠在座椅里,没有答话。

  汽车在清晨的薄雾里,朝着云阳的方向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林易缓缓睁眼。

  窗外,云阳北郊的轮廓线从远处浮出来。

  车辆达到省疾控附属传染病医院后,车速降下来。

  黄色警戒线在晨光里拉出长边界。

  卫兵穿着防护服站岗,进出车辆逐一登记,逐一登记消毒。

  车停在半污染区入口。

  叶青站在门口,她穿着灰色冲锋衣,鼻梁和颧骨上压着N95口罩留下的红痕,两道深沟。

  她递来一张胸牌,白底红字,印着核心专家组。

  叶青没有寒暄。

  “六个重症在负压舱,进去之前得先换装,对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买了包子,吃完再进去。”

  林易接过胸牌挂上,跟着往里走。

  吃过早饭,他走过缓冲区,进更衣室。

  院感护士按流程给他套连体防护服。

  防护服的拉链从脚踝拉到下颌,密封条压紧。

  N95口罩扣上,鼻夹捏实,呼气阀检查通过。

  全面罩护目镜罩上去,视野缩窄了三分之一,边缘起雾。

  然后是手套。

  三层医用橡胶手套逐层套上双手,黄色胶布在腕口缠紧,压死手套和袖口的缝隙。

  林易活动手指,指节弯伸时阻力明显,指腹的敏感度被抹平了大半。

  他按压自己手背。

  隔着三层橡胶,只能感知压力的有和无,皮下组织的质地完全模糊。

  他把这个触感偏差记在心里。

  进舱后切脉,指力至少要调高平时的一倍。

  院感护士在防护服背面用马克笔写上“林易·专家组”,然后拍了拍他肩膀,示意可以进。

  气密门推开。

  负压舱的排风系统低频嗡鸣,气流从天花板往下压,再从地面的排风口抽走。

  六张病床分列两侧,四张有人。

  两张挂着氧气面罩,胸廓起伏费劲。

  林易站在入口处,没急着往前走。

  他要先看面色。

  1号床,男性,面色晦暗发黄,蒙一层灰调。

  2号床,女性,面色同样灰黄。

  4号床,老年男性,颧骨处浮着暗红,但暗红底下是一片青灰。

  三张床的患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闷住了,气色透不出来。

  3号床窗帘半拉着,暂时看不清。

  一股气味从病床方向飘过来,酸腐,混着腥湿,穿透了N95的滤层。

  林易心里落定。

  有湿。

  不单是热毒。

  两个年轻中医在病床边记录数据,白大褂外面套防护服,动作拘谨。

  看到叶青带人进来,其中一个矮个子抬头汇报。。

  “退烧药和抗病毒药都上了,中医这边配合用了板蓝根和双黄连,高热退不下来,骨头酸痛没缓解,一号和三号最重,反复高热,最高烧到四十度一。”

  林易接过体温记录单看了一眼,递还。

  “用了几天?“

  “三天。“

  “三天没退烧,有没有考虑换方向?“

  矮个子愣了一下。

  “我们参照的是省里下发的甲类传染病中医干预指南,热毒内蕴证,推荐清热解毒方案。“

  林易没接话,转身走向1号床。

  他站在床边,没有立刻伸手。

  他低头看着患者询问。

  “师傅,你跟我说说,发烧之前身上怎么个感觉?”

  患者睁开眼,眼白浑浊,黄疸色,声音发虚。

  “后背沉,跟冷水浸透了一样。”

  “嘴里苦不苦?”

  “苦。”

  “想喝水吗?”

  “不想。喝了犯恶心。”

  “肚子胀不胀?”

  “胀,从里头往外顶。”

  林易把这几句话串成一条线。

  后背沉重如水浸,口苦,不欲饮,饮则恶心,腹胀而非空胀。

  湿邪困遏。

  他抬起右手,隔着三层橡胶压下去。

  常规指力根本摸不到脉,他加大指力,指腹一毫米一毫米的往下探,寻找桡动脉搏动的边界。

  右关脉,指腹触到一种黏腻的滞涩感。

  脉管壁不清晰,脉跳的软乎乎的,频率偏快。

  濡而数。

  换左手,左关同样质地。

  尺脉沉取勉强可及,重按即散。

  “张嘴,舌头伸出来。”

  患者张嘴。

  舌面白厚如积粉,苔质湿润,刮之不去,舌尖偏紫红,舌体胖大,边缘有齿痕。

  林易的视野里,深蓝色词条无声展开。

  【患者:李某,45岁,01号样本】

  【诊断:湿温疫病(伏膜原证)】

  【病机:湿遏热伏,阻滞膜原,气机不畅,邪无出路。苦寒重剂冰伏气机,热邪内困加重。】

  【病因权重分析:湿热疫毒蕴结膜原(65%);苦寒药物冰伏气机(25%);素体脾弱(10%)。】

  光幕收起。

  林易收回手,扫一眼床头用药记录单。

  板蓝根颗粒,每日三次。

  双黄连口服液,每日两次。

  对乙酰氨基酚退热,每六小时一次。

  奥司他韦抗病毒。

  他把单子递还给矮个子。

  “你们判断这是什么性质的发热?”

  “热毒型,高热不退,白细胞低,这是病毒感染的经典表现,所以用清热解毒。”

  林易点头又问。

  “那湿毒和热毒,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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