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怔住。

  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专家,竟然也这么爱提问。

  矮个子张了张嘴没出声,旁边高个子的接了一句:“湿毒偏重湿邪,热毒偏重火热,本质都是毒。”

  林易摇摇头,看着他们。

  “热毒是明火,浇水能灭,湿毒是湿柴底下的火。你浇水下去,柴熄了,湿气更重,底下的火被捂住,出不来,越捂越憋。”

  他停了一拍。

  “板蓝根和双黄连,就是那桶水。”

  两个年轻中医对视。

  谁都没说话。

  林易转身,走向2号床。

  女性患者,三十八岁,面色灰黄,嘴唇干裂起皮。

  “嘴干不干?”

  “干。”

  “想喝凉的还是热的?”

  “热的。”

  “大便什么情况?”

  “两天没解了,肚子胀。”

  他切脉。

  同样的濡数脉。

  舌苔同样白厚腻。

  3号床。

  老年男性,六十三岁。

  窗帘被护士拉开了半幅。

  林易走近,看到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字:体温39.8,心率128,血氧91%。

  面色暗红中透出青灰,颧骨处浮红。

  继续切脉。

  脉象更重,濡而无力,沉取几乎摸不到。

  舌苔白厚腻,舌质暗紫,舌下静脉怒张。

  4号床。

  同样的脉象,同样的舌苔,同样的白厚腻。

  四个人。

  没有一例是典型舌红苔黄燥的热毒证。

  林易写下两个字:膜原。

  膜原,又称募原。

  《温疫论》吴又可首创此论,认为疫邪自口鼻而入,伏于半表半里之间的膜原,非表非里,汗之不解,下之不通,清之不退。

  用药必须开达膜原,疏利气机,把湿邪从膜原这个夹层里赶出来,给热一条出路。

  而板蓝根、双黄连这类苦寒清热药,恰恰做了反事。

  苦寒伤中焦阳气,气机更加凝滞,湿邪更加胶着。

  越清越退不了热。

  林易合上本子,正要站直。

  3号床监护仪发出高频尖啸,连续报警。

  林易转头。

  六十三岁的老年患者身体猛地僵直,躯干弓起,随即四肢开始阵挛性抽搐。

  眼球上翻,白多黑少。

  喉咙里挤出细密的痰鸣音,咕噜咕噜,像水在锅底翻滚。

  氧气面罩被抽搐的力量掀歪,血氧数字开始跳:91,88,85。

  西医主治冲过去,目光锁住监护仪。

  “高热惊厥,体温四十度三,准备安定!”

  护士声音发紧。

  “静脉通路不好建,血管塌了,扎了两针没回血。心率一百四十五!”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蹿。

  148、151。

  西医主治回头喊:“骨髓腔通路备上。”

  林易已经站在3号床边。

  他没有叫任何人,转头直接对叶青说三个字。

  “三棱针,酒精棉球。”

  叶青反应极快。

  从侧面的急救箱里拆出无菌三棱针和酒精棉球,递过来。

  林易左手捏住患者痉挛抖动的右手。

  肌肉在皮下不规则的跳动,指节僵硬外翻。

  他用拇指从腕根往指尖方向推挤,把气血逼向指端。

  手指捏紧患者右手拇指。

  右手持三棱针,对准拇指指尖少商穴侧方一分处,十宣穴。

  刺下去。

  黑红色血涌出来。

  量不多,一滴。

  颜色暗沉,几乎发紫。

  松开拇指,捏住食指。

  刺!

  暗血涌出。

  中指。

  无名指。

  小指。

  五指刺完,换左手。

  左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十宣穴,十根手指尖端,依次点刺。

  每一滴挤出来的血都是暗色的,带着瘀滞的黏稠。

  十宣刺完。

  林易捏住患者右耳廓上缘向上折叠,耳廓顶端绷出一个凸点。

  耳尖穴,三棱针重刺,比十宣穴深。

  他挤出两滴暗血,色如酱油。

  林易松手,抬头,盯住监护仪。

  心率从151开始往下走。

  145……138……127……103。

  四肢抽搐的幅度缩小,手指从蜷曲痉挛慢慢松开,脚趾不再绷紧。

  喉咙里的痰鸣音变稀疏,间隔越来越长。

  眼球缓缓回位,瞳孔露出来,虹膜边缘可见。

  老人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的呼吸变得规律,胸廓起伏的频率稳下来。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了几下,定在103,血氧回升。

  两分钟。

  报警声停了。

  负压舱里安静下来,只剩排风系统的低频嗡鸣。

  西医主治站在原地。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没推进去的安定注射器,针帽都没拔。

  他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从151到103的下降曲线,一言不发。

  两个年轻中医站在病床另一侧,愣愣出神。

  叶青把剩余的未拆封的无菌三棱针收回急救箱。

  林易将用过的三棱针扔进锐器盒,脱掉最外层橡胶手套,从旁边置物架上撕开一双新的套上。

  他手腕转了两圈,恢复触感。

  转身走向下一张床。

  四张病床全部复查完毕。

  林易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膜原湿热证,达原饮合三仁汤加减,停用苦寒泻火药。

  众人退出病房。

  进缓冲区。

  消杀流程逐步进行。

  过氧乙酸喷雾从头顶淋下来,防护服表面湿透。

  站满规定时间,他脱下防护服。

  面罩摘下来的瞬间,冷空气灌进鼻腔,像喝了一口冰水。

  林易浑身汗透,贴身的灰色T恤能拧出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巴。

  走廊里,叶青递来一瓶矿泉水。

  她只问一句。

  “方子用改吗?”

  林易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去半瓶,喘了两口气。

  “得改,原方加两味。佩兰10克,和藿香一起化浊,芳香开窍,把湿气从上往下透出去,生薏苡仁30克,大剂量,从膜原底层把湿热顺着小便利走。”

  “湿有了出路,热才退得干净。”

  叶青从冲锋衣内兜掏出手机,打开内部终端,把这两味药的名称和剂量敲进去。

  江抗一号预案审批流程更新。

  方子定稿。

  叶青发送完毕,锁屏,看了林易一眼。

  “3号床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没事了。”

  林易说完,继续把矿泉水喝完,瓶子拧紧扔进回收桶。

  视野边缘,深蓝色光幕微闪。

  【纠正湿温疫病误诊方向,建立膜原证辨证框架,医道值+20。】

  【十宣耳尖放血截断高热惊厥危象,医道值+25。】

  【协助定稿江抗一号防疫方,医道值+20。】

  【合计+65。当前医道值:1995/5000。】

  光幕消散。

  下午三点,云阳暴雨。

  雨点砸在隔离区屋顶上,密集的噼啪声盖过排风机的嗡鸣。

  叶青把林易送到楼下。

  雨幕里,那辆黑色别克已经停在出口通道,司机打着双闪等着。

  叶青站在雨棚下,口罩拉到下巴,鼻梁上的压痕发红。

  “小师弟,今天谢谢了。”

  林易背好双肩包,拉上夹克拉链。

  “不客气,师姐我走了,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叶青点头。

  林易走进雨里,拉开车门上车。

  司机挂挡,车子驶出隔离区大门。

  后视镜里,黄色警戒线和穿防护服的卫兵缩成一个点,消失在雨幕后面。

  云阳的高楼在挡风玻璃上模糊成灰色色块,雨刮器最高挡来回扫,刮不干净。

  林易靠在椅背上,闭眼。

  没一会儿,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易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睁眼,掏出手机。

  刘梅的消息。

  两条。

  第一条:薛主任体温38度2,半小时前开始的。

  第二条:腹围比早上增加了一厘米。

  林易握住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腹水消退了一成五。

  体温又起来了。

  斑蝥素蓄积效应的危险窗口期,提前到了。

  他输入三个字:我回来。

  发送。

  然后他对司机说道:“麻烦开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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