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没有犹豫,迈步上前。

  他走到方桌前三步站定。

  老者没看他,戒尺又指向棚子入口方向。

  “领人。”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从棚子口快步走过来。

  妇人神色惶急,男童在她怀里剧烈挣扎,小胳膊小腿胡乱踢蹬,嘴里发出尖锐的哭喊,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

  妇人把孩子放到桌前一张低矮的木凳上,自己按住孩子的腿,抬头看向林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虑。

  男童在凳子上扭动,头颅左右乱晃,根本不让人靠近。

  他伸出双手,左手按住男童的左肩,右手按住右肩,力道不重,但足够固定。

  男童的挣扎被暂时遏制,但脑袋还在晃,眼睛因为哭泣而眯成一条缝,眼角糊着黄白色的眼屎。

  林易的瞳孔微缩。

  视线如光束,瞬间定格在男童的面部。

  他没有去看那晃动的头颅,而是捕捉晃动间隙里短暂的静止。

  鼻翼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扇动。

  口唇干燥。

  面色在泪痕下透着不正常的赤红。

  男童哭声不止,双手乱抓。

  林易松开按肩的左手,右手快速探出。

  拇指的指腹,抵住男童右手食指靠近掌心的那一节,命关。

  他的拇指沿着食指桡侧皮肤,从命关向风关的方向,快速推擦了两下。

  皮肤下的脉络,在推擦的刺激下,迅速浮现。

  一条细而发青的脉络,从食指指尖的风关,一直向上延伸,越过气关,颜色在接近命关的位置,转为明显的紫色。

  林易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转身,面向坐在桌后的老者。

  “指纹紫透气关,面赤气促,鼻翼煽动,唇焦,热毒闭肺。”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弟子以为需要辛凉透表,清热解毒,兼以宣肺化痰。”

  老者一直盯着林易按指纹的手法。

  此刻,他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

  他伸手,将桌面上一支搁在笔架上的毛笔,推到林易面前。

  笔旁边是一方已经研好的砚台。

  “开方。”

  林易拿起毛笔,笔杆是普通的竹制,有些滑。

  他蘸了蘸墨,在铺开的粗糙麻纸上落笔。

  麻杏石甘汤合银翘散加减。

  石膏十五克。

  他写下这味药,笔尖微顿。

  旁边,他用小字注明:先煎。

  连翘六克,金银花六克,薄荷三克后下,牛蒡子三克,杏仁三克,炙麻黄一克,甘草三克,芦根十克,瓜蒌皮三克。

  全部写完,他检查了一遍剂量,将毛笔搁在砚台边。

  他把麻纸转过来,推向老者。

  老者拿起纸,看着上面的蝇头小楷,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林易一眼,旋即目光落回方子最上面的石膏和麻黄上。

  石膏十五,麻黄一。

  比例悬殊。

  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放下药方,戒尺拿起来,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去抓药,亲自盯着他们熬。药熬好,吹温,分三次喂下。”

  “是。”

  林易点头,拿起药方,转身走向棚角的药箱。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妇人带着哭腔的道谢声,以及男童被抱起时依旧尖锐的哭喊。

  他没有回头。

  刚蹲到药箱前,开始按方子抓药,木棚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三个妇人,几乎同时挤了进来,每个怀里都抱着孩子,瞬间压过了棚内原本的嘈杂。

  老者的戒尺重重敲在桌面上。

  “慌什么!一个一个来!”

  ……

  日升月落。

  木棚外的尸车来了一趟又一趟。

  林易不记得自己睡过几次觉。

  每次倒在干草上,闭眼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新一轮的啼哭声拽醒。

  整整十五天的连轴转。

  灰黑色的长衫被汗水反复浸透,布面上析出一层白色的盐碱痕迹。

  袖口磨毛了,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药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模拟铜人空间里,没有可视化诊疗,没有悬浮的疾病词条,没有红色预警倒计时。

  只有眼睛、耳朵、鼻子,和三根手指。

  林易的手指摸过上千个高热颤抖的小手腕。

  三岁的、五岁的、七岁的。

  胖的、瘦的、水肿的、脱水的。

  小儿脉搏跳动快。

  一息七八至是常态。

  寸口脉管细如丝线,稍微用力就压瘪,力道不够又摸不清。

  最初三天,他每搭一次脉都要反复确认两三遍。

  第五天,手指开始有了分辨。

  第十天,三指搭上去的瞬间,脉象的频率、力度、深浅,像温度计读数一样直接传入大脑。

  一息七八至,正常。

  一息十至以上,有热。

  脉浮紧,表寒。

  脉滑数,痰热。

  脉细数无力,阴虚。

  慢慢变成了不经过思考的肌肉记忆。

  望诊也是。

  最初看小儿指纹,他需要把孩子的手固定住,在光线充足的条件下仔细辨认。

  到了第十天,哪怕孩子挣扎扭动,他只要在推擦的瞬间扫一眼,颜色和长度就已经刻进脑子。

  红,主热。

  紫,主热毒入营。

  青,主惊风。

  透关射甲,病重。

  钱乙没有夸过他一句。

  但第八天开始,老者不再站在林易身后监看处方。

  第十二天,棚内三口大铁锅的熬药权,被完全交到林易手上。

  第十五天的清晨。

  木棚外,搬运尸体的独轮车终于停了。

  连续三天没有新的高热患儿送进来。

  棚子里安静了许多。

  声嘶力竭的急性咳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瘟疫的高峰过去了。

  但留下的,是满棚的残局。

  林易站在棚子中段的过道上,目光扫过两侧的草席。

  躺着的孩子们面色苍白或萎黄,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有的孩子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侧躺着,肋骨一根清晰可数。

  热邪褪去,烧干了这群孩子的底子。

  “过来。”

  钱乙的声音从木桌方向传来。

  林易走过去。

  桌前的矮凳上,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女童。

  林易的步子顿了一下。

  女童骨瘦如柴,胳膊细得像干枯的树枝,腕骨和肘关节的轮廓突兀地凸出,头发枯黄稀疏,像被霜打过的野草。

  林易走到桌前,蹲下身。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女童全身。

  头顶,囟门微下陷。

  这个年纪的孩子,前囟早该闭合。

  下陷,说明体内津液严重亏损。

  面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两团浮在颧骨上的红色,像是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

  颧红,阴虚内热的标志性面色。

  林易伸手,手背贴上女童的额头,不算烫。

  他的手移到女童的掌心,滚烫。

  再探脚心,同样滚烫。

  手足心热,五心烦热。

  妇人怀里的女童很安静,没有哭闹,也没有挣扎,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易把手伸到女童后背,贴着脊柱摸了一下,衣服湿透了。

  棚外有风灌进来,干草在地上被吹得沙沙响。

  这种通风条件下,后背的衣服还是湿的。

  盗汗,严重的盗汗。

  林易收回手,站起身。

  “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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