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市一院,普外科医生办公室。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权一把将手中的签字笔拍在桌子上,脸色难看地盯着林易。

  “林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家属已经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排在明天上午。”

  “你现在带家属来撤销签字,要是患者发生脓毒血症,或是出现感染性休克死亡,这个责任谁来负?”

  屋里的几个普外科规培医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罗强坐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个金属火机,没说话,只是眼神沉沉的盯着林易。

  吴天明也在。

  这位省卫健委的质控专家,正翻看着马阳最新的血常规化验单。

  察觉自己有些激动,陈权降低语调。

  “我知道,你刚上班,心气高,想把每个病人都治好,但我们做医生也要实事求是,不能好高骛远。”

  “陈主任,你看这张化验单。”

  林易直接走过去,手指点着指标。

  “白细胞18.5,确实很高。”

  “但中性粒细胞比例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核左移。”

  “创面黑臭,但周边皮肤苍白、冰凉。”

  “如果是典型的坏死性筋膜炎大面积感染,应该是红、肿、热、痛。”

  “可马阳的腿,是冷的。”

  林易又转向吴天明,语速很快。

  “吴教授,您是心血管方面的顶级专家。”

  “您应该明白,当毛细血管网因为寒冷和外伤发生持续性痉挛闭塞,局部的组织供血会被切断。”

  “我判断这块肉不是被细菌杀死的,是被‘饿死’的。”

  吴天明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化验单移向林易。

  “饿死的?”

  “对!微循环闭塞,抗生素通过血液根本送不到病灶,所以用泰能、用万古霉素,全都没用,因为路封死了。”

  林易环视一圈,继续开口。

  “我想保腿并不是逞英雄,因为这种情况在中医里叫脱疽,证属寒湿阻络。”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菌,是通脉。”

  “就算你说的对,通脉?你拿什么通?”

  陈权冷哼一声。

  “血管闭塞是世界级难题,你就凭那几碗草药?”

  林易没理会陈权,直视吴天明。

  “吴教授,您刚才说,截肢是止损,但我认为,那是认输。”

  “给我三天时间。”

  “如果三天内没有新肉芽长出来,我亲自带家属去签字。”

  吴天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今天是周四。下周一早上,我会在这里开质控总结会。”

  吴天明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坚定。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

  “如果下周一我查房时,还没看到红色的肉芽,或者感染指标哪怕有一项失控。”

  “林医生,到时候我会亲自督促罗主任进行截肢,还会追究你越权干扰治疗的责任。”

  “到时候扣奖金是免不了的。”

  “你确定还要这样做吗?”

  罗强手里的火机“啪”的一声合上。

  那是一声脆响,也是最后的通牒。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易身上,等待着他的退缩。

  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外卖员担责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叫不理智。

  林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穿过办公室半透明的玻璃窗,落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姜雨琦正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怀里的甜甜睡着了。

  她的小脸贴在母亲满是汗渍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女孩的脸上。

  那道从上唇裂开至鼻底的深红色豁口,在光影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是贫穷留下的烙印。

  如果马阳截肢,这个家就塌了。

  这道豁口,恐怕会伴随这个女孩一生,成为她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林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天明。

  越权?

  扣奖金?

  相比于一个家庭的坍塌,这代价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我确定!”

  林易的声音坚定。

  “吴教授,罗主任,我知道按照诊疗规范,截肢是最保险、最合规的方案。”

  “站在你们的角度,这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门外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背影。

  “但我既然看出了一线生机,如果不去试一试,这件事会一直压在我的心上。”

  “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更想给那个孩子、那个家,再争取一次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办公室内有些安静。

  吴天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原本的严厉慢慢散去。

  对方的眼神清澈。

  那是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眼神。

  “好。”

  吴天明合上病历夹,语气不再咄咄逼人。

  “那就按你说的,三天。”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林易。

  “尽力去做吧。”

  ……

  05号病房。

  林易戴好无菌手套,刚拿着镊子靠近病床。

  一直沉默的马阳突然像是受了惊一样,猛地把那条发黑的腿缩了回去。

  “别……大夫,别用药。”

  马阳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红着眼圈的妻子,惨白着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婆,你是不是心软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截了就截了,我不怕疼。”

  “马阳,林医生说不用截肢……”

  姜雨琦想解释,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马阳急了。

  他双手撑着床板,甚至想要坐起来给林易磕头。

  “林大夫,大专家……我知道您是好人,您想保住我的腿。”

  “但我求求您了,您帮我截了吧,行吗?”

  马阳卑微地看着林易,眼神里全是恳求。

  “您别骗我了……哪有几百块钱能治好这烂腿的道理?…”

  “我都算过了,截肢只要一万多,报销完我就花几千块,要是保腿,那是无底洞啊!”

  他指着站在角落里的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才三岁……嘴豁着,说话漏风,吃饭漏汤……我想让她像正常孩子一样笑。”

  “那几万块钱是她的手术费……我不能用她的嘴,换我的腿啊!”

  “大夫,我求您了,给我个痛快吧。”

  “我少条腿也能骑电动车,我还能送外卖……”

  病房里一片死寂。

  陈权皱着眉别过头去,吴天明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就是底层的逻辑,残酷得让人窒息。

  林易放下手里的镊子。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伸手把角落里的甜甜牵了过来。

  “马阳,看着你女儿。”

  林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为了女儿牺牲自己?”

  “你错了,你这是在逃避。”

  林易指着甜甜。

  “你少了一条腿,以后她被人欺负了,你能追上去保护她吗?”

  “她做完手术想去公园玩,你能把她扛在肩上吗?”

  “你现在省下的钱,以后要用她缺失的父爱来偿还。”

  马阳愣住了,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甜甜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只是感觉到了爸爸的伤心。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床边,踮起脚尖。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了擦马阳脸上的泪水。

  那张因为唇裂而有些畸形的小嘴张了张,声音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懂事。

  “爸爸……不哭。”

  “爸爸不割腿……腿疼。”

  甜甜转过身,指着林易,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叔叔是好人……他在菜市场都没嫌甜甜丑。”

  “爸爸……咱们信叔叔,好不好?”

  马阳看着女儿那张残缺却灿烂的笑脸,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这个七尺男儿,这个断了腿都没哼一声的硬汉。

  此刻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和对未来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好……爸爸信……爸爸不割了……”

  林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他重新拿起镊子。

  “信就躺好。”

  “既然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这根柱子就不能倒下。”

  林易夹起浸透了药液的药捻子。

  “会很疼,忍着点。”

  这一次,马阳没躲,他死死抓着床单。

  “大夫,来吧!”

  “只要能好,剐了我的肉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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