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天，灰蒙蒙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侦察大队的临时营地设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几排破旧的民房被征用改造，凑合着能住人。村里没有电，发电机嗡嗡地响着，给几间当作指挥部的屋子供电。
林峰和何志军各分到一间，土墙上糊着旧报纸，用木板搭的简易床铺，被子是新的，但潮湿得厉害，战士们的条件更差，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大屋里，打地铺，行李当枕头，枪就放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
林峰在营区里走了一圈，脚下的黄土路让他想起五年前踩过的那些路。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如今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季节，同一种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里，连风刮过皮肤时那种黏腻的感觉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五年前他是一个没经历战火的副连长，被战场的残酷和袍泽的牺牲碾过之后，仓促间扛起了九连的担子，肩上是全连一百多号弟兄的命，心里是一片冰凉的茫然。现在他是侦察大队的教导员，带着一个营的精锐，身上除了责任还多了一份，一份要把当年梁三喜连长没能将弟兄们带回来的执念。
何志军蹲在指挥部门口擦枪，手里拿着一块旧棉布，枪管被他擦得锃亮。
林峰在营区里转了两圈，走回何志军面前，蹲下身。
“何队，这两天作战任务还没下来，我想请个假。”
何志军的手停了，抬起那双被南疆的烈日和风沙磨得粗糙的大眼，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大队部的几个人正在一旁整理地图，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林峰。来南疆才两天就请假，不是林峰的风格。
何志军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行，去吧。去哪儿？要不要让小高送你？”
“不用，就去烈士陵园看看。”
何志军瞬间想起了什么，目光定在林峰脸上。五年前，自卫反击战，林峰在这里打过仗。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身上都背着几条回不来的魂。
“大队部的吉普车还没还上去，让小高送你。”
何志军站起身，把棉布塞进裤兜里，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高大壮！”
一个敦实的年轻战士从旁边的屋里跑出来，穿着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还挂着汗珠。“到！”
“开车，送教导员去烈士陵园。快去快回，这两天估计就要进山了。”
高大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跑去发动车子。
营区到烈士陵园的路，林峰太熟悉了。林峰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他曾经用命拼过的土地。
高大壮开着车，不时偷瞄林峰一眼。他的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教导员，您来过南疆啊？”
林峰回过神来，道：“七八年来的。后来参加了自卫反击战，打完仗调到东南军区了。在这边待了两年。”
高大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睛瞪大了一圈。
“那您上过前线？”
高大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天然的、不加掩饰的崇敬，那种崇敬里没有一丝虚假，是当兵的听当兵的说自己打过仗时最纯粹的反应。
林峰笑了笑：“上过。九连副连长，后来连长牺牲了，我接的连长。”
高大壮的车速不自觉放慢了一点，他想了半天，又问：“哎，不对，范班长说您不是京城来的吗？怎么又跑南疆来了？”
林峰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老范说的也对。”
“战争结束以后，我调到了总参，在那边待了一阵子，然后才去了东南军区。”
高大壮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不再追问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烈士陵园的白色围墙出现在视野里。林峰让高大壮停在大门口，自己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在路上买好的烟。
“你在车上等我，我进去看看战友。”林峰道。
高大壮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地缩回驾驶座，把车窗摇下来透气。
林峰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陵园建在一座小山坡上，背靠着连绵的青山，面朝着北方。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白色的碑身上刻着红色的名字。
他先来到梁三喜的墓前，碑上刻着：梁三喜烈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某部九连连长，一九五零年—一九七九年。二十九岁。
林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三支，并排点着，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散成淡淡的蓝雾。
梁三喜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着：“我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这次上去，要是我回不来，你们帮我照看着点。”
“连长，我来看您了。五年前我走的时候，跟您说过，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您。这一晃就是五年。我调到东南军区了，结了婚，有了儿子，孩子都会跑了，长得像我，皮得很，他妈一个人带不住。九连还在，番号没撤，换了好几茬人了，但连队的传统没丢，您带出来的那帮老兵，好几个还在部队，有的提了干，有的转了志愿兵，都在各连队当骨干。”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这次来，是跟着侦察大队来的。您别担心，我不是来送命的，是来带兵打仗的。等我回去，再去看看大娘。”
林峰说完站起身，把剩下那半包烟放在墓碑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走到靳开来的墓前，墓碑上刻着：靳开来烈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某部九连排长，一九五二年—一九七九年。三十一岁。
林峰把口袋里最后两根烟掏出来点上，放在靳开来碑前：“老靳，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老骂人。”
林峰蹲着看那两缕青烟绕了几圈散在半空，声音很低，“你托我转交给嫂子的话，我转到了。嫂子改嫁了，嫁了个老实人，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还行。你爸妈身体还好，政府的抚恤金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看望。你别惦记了。”
林峰对着照片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从烈士陵园出来，林峰上了车。小高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林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沉默了很久。小高几次想开口，看到他凝重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侦察大队的临时营地设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几排破旧的民房被征用改造，凑合着能住人。村里没有电，发电机嗡嗡地响着，给几间当作指挥部的屋子供电。
林峰和何志军各分到一间，土墙上糊着旧报纸，用木板搭的简易床铺，被子是新的，但潮湿得厉害，战士们的条件更差，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大屋里，打地铺，行李当枕头，枪就放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
林峰在营区里走了一圈，脚下的黄土路让他想起五年前踩过的那些路。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如今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季节，同一种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里，连风刮过皮肤时那种黏腻的感觉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五年前他是一个没经历战火的副连长，被战场的残酷和袍泽的牺牲碾过之后，仓促间扛起了九连的担子，肩上是全连一百多号弟兄的命，心里是一片冰凉的茫然。现在他是侦察大队的教导员，带着一个营的精锐，身上除了责任还多了一份，一份要把当年梁三喜连长没能将弟兄们带回来的执念。
何志军蹲在指挥部门口擦枪，手里拿着一块旧棉布，枪管被他擦得锃亮。
林峰在营区里转了两圈，走回何志军面前，蹲下身。
“何队，这两天作战任务还没下来，我想请个假。”
何志军的手停了，抬起那双被南疆的烈日和风沙磨得粗糙的大眼，上下打量了林峰一眼。大队部的几个人正在一旁整理地图，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林峰。来南疆才两天就请假，不是林峰的风格。
何志军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行，去吧。去哪儿？要不要让小高送你？”
“不用，就去烈士陵园看看。”
何志军瞬间想起了什么，目光定在林峰脸上。五年前，自卫反击战，林峰在这里打过仗。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身上都背着几条回不来的魂。
“大队部的吉普车还没还上去，让小高送你。”
何志军站起身，把棉布塞进裤兜里，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高大壮！”
一个敦实的年轻战士从旁边的屋里跑出来，穿着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还挂着汗珠。“到！”
“开车，送教导员去烈士陵园。快去快回，这两天估计就要进山了。”
高大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跑去发动车子。
营区到烈士陵园的路，林峰太熟悉了。林峰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他曾经用命拼过的土地。
高大壮开着车，不时偷瞄林峰一眼。他的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教导员，您来过南疆啊？”
林峰回过神来，道：“七八年来的。后来参加了自卫反击战，打完仗调到东南军区了。在这边待了两年。”
高大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睛瞪大了一圈。
“那您上过前线？”
高大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天然的、不加掩饰的崇敬，那种崇敬里没有一丝虚假，是当兵的听当兵的说自己打过仗时最纯粹的反应。
林峰笑了笑：“上过。九连副连长，后来连长牺牲了，我接的连长。”
高大壮的车速不自觉放慢了一点，他想了半天，又问：“哎，不对，范班长说您不是京城来的吗？怎么又跑南疆来了？”
林峰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老范说的也对。”
“战争结束以后，我调到了总参，在那边待了一阵子，然后才去了东南军区。”
高大壮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不再追问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烈士陵园的白色围墙出现在视野里。林峰让高大壮停在大门口，自己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在路上买好的烟。
“你在车上等我，我进去看看战友。”林峰道。
高大壮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地缩回驾驶座，把车窗摇下来透气。
林峰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陵园建在一座小山坡上，背靠着连绵的青山，面朝着北方。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白色的碑身上刻着红色的名字。
他先来到梁三喜的墓前，碑上刻着：梁三喜烈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某部九连连长，一九五零年—一九七九年。二十九岁。
林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三支，并排点着，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散成淡淡的蓝雾。
梁三喜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着：“我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这次上去，要是我回不来，你们帮我照看着点。”
“连长，我来看您了。五年前我走的时候，跟您说过，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您。这一晃就是五年。我调到东南军区了，结了婚，有了儿子，孩子都会跑了，长得像我，皮得很，他妈一个人带不住。九连还在，番号没撤，换了好几茬人了，但连队的传统没丢，您带出来的那帮老兵，好几个还在部队，有的提了干，有的转了志愿兵，都在各连队当骨干。”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这次来，是跟着侦察大队来的。您别担心，我不是来送命的，是来带兵打仗的。等我回去，再去看看大娘。”
林峰说完站起身，把剩下那半包烟放在墓碑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走到靳开来的墓前，墓碑上刻着：靳开来烈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某部九连排长，一九五二年—一九七九年。三十一岁。
林峰把口袋里最后两根烟掏出来点上，放在靳开来碑前：“老靳，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老骂人。”
林峰蹲着看那两缕青烟绕了几圈散在半空，声音很低，“你托我转交给嫂子的话，我转到了。嫂子改嫁了，嫁了个老实人，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还行。你爸妈身体还好，政府的抚恤金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看望。你别惦记了。”
林峰对着照片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从烈士陵园出来，林峰上了车。小高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林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沉默了很久。小高几次想开口，看到他凝重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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