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手里的擀面杖悬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圆了,那可是老聚丰的八珍糕方子!

  当年老聚丰就靠这一味点心,硬生生撑起了半条街的买卖!

  钱大勺死死盯着那几筐旧模具,咽了口唾沫。“沈师傅,一块模具里能藏方子,别的模具里……说不准也有!”

  几个年轻伙计直勾勾地盯着箩筐,旧模具,失传方子!

  这几个字砸在手艺人耳朵里,比真金白银还勾魂!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激动可以,手艺人见着好东西,心里不热乎才怪,可贪心一旦冒头,福源祥这块金字招牌,就要沾上甩不掉的烂泥!

  旁人瞧见秘方,光惦记着发财。可沈砚心里门儿清,这方子烫手。真要昧下来,街坊的口碑、公家的规矩,还有暗处死盯着福源祥的同行,哪个能善罢甘休?

  “平安。”

  沈砚指节在案板上重重一敲。

  “关门!”

  陈平安二话不说,转身掀开门帘,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死死合上,反手插上门闩。

  “咔哒”一声!

  大家心里一紧。

  沈砚抬手,直指那些老物件。

  “今天收来的模具、切刀、磕子、刮板,全都给我编号!”

  “哪天收的,原主是谁,给了多少粮票,多少钱,一笔一笔全记清楚!”

  “账本单独封存,谁也不许动!”

  陈平安立刻去前台取来账本,压低声音。

  “沈师傅,这事儿确实得小心。”

  “票据制刚落地,外头私营铺子倒了一大片。”

  “咱们这时候要是把这些方子据为己有,风声一漏,外面非得说咱们福源祥趁火打劫、断人活路不可!”

  沈砚盯着案板上的油纸,面无表情,福源祥现在是南城标杆,他手里还攥着特批采购证,早就成了出头鸟。

  这时候要是把同行的命根子全吞下肚,迟早被人翻旧账!

  “咱们买的是旧模具。”

  沈砚指尖重重点在油纸上,“方子要用,也得用得堂堂正正!”

  后厨里鸦雀无声,沈砚当场立下铁规矩。

  “从旧物件里清出来的方子,一律交陈经理封存,任何人不得私下抄录!”

  “能查到原主的,福源祥按方子成色补粮票,或者给原主家里一个试工名额。”

  “查不到根脚的,登记为‘南城白案旧谱’,归店里公用!”

  陈平安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盘算开了,用几斤棒子面和一个试工名额,不仅光明正大地把老聚丰的顶级方子过了明路,连以后被人扣“资本家,趁火打劫”帽子的政治隐患,都提前掐死了!

  绝了!

  但还没完,陈平安转头看向老马和钱大勺。

  老马张着嘴,半天没吭声。他在白案行当熬了半辈子,见多了为半张方子打得头破血流的师徒。

  可今天,面对老聚丰的八珍糕,沈砚不贪不占!

  一个连陌生人遗落的秘方都不贪的大师傅,怎么可能亏待自家兄弟?

  老马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就死心塌地跟着福源祥干!

  陈平安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一手,不仅保了名声,规避了风险,还把后厨这帮人的心全拿捏了。

  钱大勺赶紧把心底那点贪念压了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眼皮子太浅。跟着有这种手段的人干,往后的饭碗只会越来越铁!

  角落里,石头放下刮刀,大步走到案板前。

  “沈师傅,我想跟文学哥一起清模具。”

  “透气孔、暗槽、底纹,我们只编号,绝不私自抄写。清出来的纸,直接交陈经理封存!”

  杨文学也一步迈出。

  “师父,我盯着。石头手稳,也耐得住性子,清糖垢这活儿急不得,他熬得住。”

  沈砚没有立刻点头,看了石头一眼。

  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心里却透亮,知道没资格碰核心配方,就主动揽下最枯燥的脏活。

  沈砚把一根极细的探针丢过去。

  “行。”

  “你跟文学搭把手。记住,手比眼老实,眼比嘴老实。”

  石头双手接住探针,重重点头。

  面案旁,小李直勾勾盯着那边,听见这话,心里一阵发酸,同样是刚升帮案,石头那闷葫芦居然能凑到沈师傅跟前,得那份手把手教的待遇,自己却只能在这儿跟棒子面死磕!

  手上一走神,“哗啦”一声!

  瓢里的水没收住劲,大半瓢直接泼进了面盆!棒子面眼看就要泄成一滩稀泥!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探过来,死死扣住面盆边缘。

  王二狗沉着脸,一把将盆拽回身前,另一只手抓起干粉狠狠撒进去,双臂用力,快速揉搓。

  几下重手过后,那团快废掉的面硬是被他救了回来!

  小李吓得一激灵,张嘴就想解释。

  王二狗一把攥住他的后脖颈,连拖带拽扯到角落,咬着牙压低声音。

  “跟谁犯轴呢?”

  小李梗着脖子嘴硬:“我没有。”

  “啪!”

  王二狗把抹布狠狠甩在他怀里。

  “眼热了?”

  小李身子猛地一哆嗦。

  王二狗死死盯着他。

  “想往前站,就拿真本事去抢!”

  “沈师傅把路铺得够宽了,你要是把心思用歪了,这饭碗可没人替你端!”

  在国营厂待了七天,见惯了勾心斗角,王二狗才明白福源祥这套凭本事吃饭的规矩有多难得。

  小李脸涨得通红,半个字也没憋出来,他抱起面盆,老老实实回去重新揉面。

  水槽边,沈砚已经搬来两张条凳,杨文学和石头各抱一摞旧模具放下。

  沈砚端来一盆温水,抽出细竹签、棉线和干净的白布。

  “老木头脆,糖垢硬。”

  “暗槽和透气孔,绝对不能拿铁器硬撬!”

  他拿起一块枣木方糕模,将棉线浸透温水,顺着暗槽一点点勒进去。

  糖垢被温水化开,黑褐色的脏泥顺着棉线被缓缓带出。

  “温水化糖,棉线带泥。”

  “宁可慢上半天,也绝不能伤了木纹。木纹一裂,这模具就彻底废了!”

  石头眼都不眨,手指跟着沈砚的动作在半空比划。杨文学则把要诀飞快记在小本上。

  两人学着沈砚的样子,开始清理第二筐模具。

  半个钟头后。

  石头手里那块枣木模具底部,忽然掉出一团黑硬的油泥,他手一缩,没敢去抓,只用竹签轻轻拨开外壳。

  半截发脆的油纸露了出来!

  石头吓了一跳,喊了一声。“陈经理!”

  陈平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油纸摊平,纸张损坏严重,只剩下几行残缺的字迹。

  陈平安念出声。“橘皮、炒米、桂花卤……”

  老马皱起眉头。“按细点心的路数,这配伍根本不对!橘皮发苦,炒米太干,再压上桂花卤,入口绝对发涩!”

  钱大勺却不服气。“老马,话别说太满。外头绝活多了去了,你没见过,不代表人家没门道!”

  两人正争论着。沈砚走上前,目光盯住残纸最下角,那里还剩四个蝇头小字。

  “先炒后蒸。”

  沈砚念完,抬手压下两人的争论。

  “这是老式暖胃米糕的工序残页。”

  “它走的根本不是细点心的路子,是粗粮熟化!”

  “求的就是顶饱、顺气、入口不伤胃!”

  老马愣住了。

  “暖胃米糕?那玩意儿早绝迹了吧!粗米磨粉上屉,蒸出来跟砖头一样硬,谁愿意掏钱买?”

  沈砚没搭理两人的争论,转身直奔料架,他没拿金贵的富强粉,直接抓了两把平日里筛下来的碎米粉,又捻了一小撮陈皮末。

  票据时代,细粮难搞。

  这道拿粗粮做文章的老式米糕,来的倒是正是时候。

  “石头,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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