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秦京茹别开脸,盯着自己杯中浮沉的茶叶梗,声音闷闷地插话:“还能为什么?某人现在身子金贵了呗。”

  何雨水怔住,手掌缓缓覆上小腹。

  这个家里,她是最后一个知晓自己身体变化的人。

  “真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焕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再过几个月,家里就要添新人了。”

  何雨水忽然站起身,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我们有孩子了。”

  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梦。

  秦京茹低头吹开茶沫,心想这有什么值得掉眼泪的。

  她将来要生就生一屋子,让每个房间都充满孩子的吵闹声。

  后院厢房里,许大娘靠在叠起的被褥上,看着二大妈将热水递到她手边。

  “时间不等人。”

  许大娘捧着搪瓷杯,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再拖下去,怕是再也怀不上了。”

  二大妈在床沿坐下,棉裤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谁说不是呢。”

  “你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

  许大娘转过脸,目光像针。

  “我……能有什么打算?”

  二大妈别开视线,盯着墙上那处水渍斑驳的痕迹。

  “窗户纸都捅破了,还装糊涂。”

  许大娘放下杯子,陶瓷底磕在木柜上发出闷响,“你跟何家小子、易家老哥那些事,当我眼瞎?”

  二大妈不吭声,手指绞着衣角。

  “咱俩差不了几岁,我又算你半个长辈。”

  许大娘索性把话摊开,“活到这岁数,脸面早就该扔了。”

  “是啊。”

  二大妈终于抬起头,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脸面这东西,早就不值钱了。”

  许大娘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我是为许大茂想。

  咱们有傻柱养老,我肚子里这个将来也能给傻柱送终。

  可许大茂呢?他老了谁管?”

  “都是为了孩子。”

  二大妈点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你选一个吧。”

  许大娘说。

  话没说全,但意思明明白白。

  两个男人,选一个来给许家留后。

  这事对许大茂不公平,可世道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二大妈眼前晃过两张脸。

  易中海说话时总爱背着手,声音沉得像井底的石子。

  何雨柱不一样,他年轻,眼睛亮得灼人,让他往东绝不往西,脏活累活抢着干,嘴角永远挂着讨好的笑。

  “还没想清楚?”

  许大娘催促。

  二大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不能……两个都要吗?”

  许大娘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野猫打架的嘶叫。

  她原本就悬着心才开这个口——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肚子里是谁的种。

  可能是傻柱的,也可能是易中海的,或者何雨柱的。

  现在倒好,这位还想全揽了?

  门板被叩响时,屋里的沉默正浓得化不开。

  那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带着犹豫,断在空气里。

  许大娘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妇人。

  对方也正望过来,两人视线一碰,又各自飞快地移开,都没说话。

  这敲法,不像那两个毛躁的年轻人。

  “冲你来的?”

  许大娘压低了嗓子,气流从齿缝里挤出去。

  二大妈摇了摇头,鬓角几根没拢好的发丝跟着晃。”我没跟谁提过在这儿。”

  她顿了顿,喉头动了动,“兴许……是找你的?”

  许大娘没接话,只把手里攥着的旧抹布又拧紧了些,粗布的纹路硌着掌心。

  也不是没这可能。

  “怪了,”

  二大妈像是自己跟自己辩驳,声音轻得像耳语,“谁不知道他们歇在中院?咱俩凑一块儿过夜,外头该清楚。

  这还来敲……”

  “来了就见。”

  许大娘截断她的话头,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急切。

  她心里那点不平,像灶膛里没燃尽的暗火,闷闷地烤着——凭什么好事都先紧着旁边这位?

  二大妈站起身,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响动,朝门边挪去。

  “总得有个挑拣。”

  许大娘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不高,却钉在地上,“看谁更上道,再定。”

  “光上道顶什么用?”

  二大妈的手搭在门闩上,没回头,话里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恼,“那药……他们谁离得了?不都一样。”

  许大娘腮边的肌肉紧了紧,别过脸去。

  何止他们?里屋躺着的那个,不也……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

  声,开了条缝。

  外头站着的,是易中海。

  廊下昏暗的光描出他一个敦实的轮廓。

  二大妈几乎是下意识地,脚后跟就往后退了半步,上次被猛地箍住的记忆还贴着皮肤。

  但这次,门外的人规矩得反常,两手垂着,脸上堆着笑,那模样,倒像头回登岳家门的新姑爷,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妥帖。

  “你怎么摸到这儿了?”

  二大妈稳住声气,故意把话挑明,“里头可还有长辈在呢。”

  “晓得,晓得。”

  易中海连连点头,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听着厚实。

  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塞得满满当当,坠得袋口往下沉。

  二大妈打量着他。

  这人虽说心思弯绕,可一张脸倒是周正,国字面庞,眉眼也开阔。

  若是……她脑子里忽然滑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又立刻被自己掐灭了。

  不成,这面相跟许大茂差着十万八千里,真要有了结果,只怕瞒不过人眼。

  易中海却没留意她瞬息的心思。

  他侧身挤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过分的客气。

  “老易,你又来折腾什么?”

  里屋传来问话,是许大娘的声音,调子拉着,听着像埋怨,可底下又像藏着点别的,痒痒的,勾着人。

  “来看看您二位。”

  易中海一边应着,一边朝里屋走。

  布袋子搁在地上,发出闷响。

  里屋炕上,许大娘端坐着,手里捧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眼皮耷拉着,只盯着缸子里打旋的水纹。

  “是来看我,还是顺道?”

  许大娘没抬眼,话像冰珠子,一颗颗往外蹦。

  “专程,专程来的。”

  易中海腰弯了弯,笑容堆得更高,“一直想找您二位说说话,总没寻着空子。

  今儿好不容易得了闲,就赶过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袋子,“天眼见着刺骨了,带了些地瓜,煮着吃,烤着吃都香甜,吃了身上暖。”

  “难为你还惦记。”

  许大娘脸色缓了些许,像冻土裂开条细缝。

  二大妈也跟着笑了笑,心里那点计较又冒了头:男人多了,是有人惦记。

  可数来数去,好像就何家那个小子,从来是空着两手来。

  “坐吧。”

  许大娘终于发了话。

  易中海这才挨着炕沿坐下,姿态仍是收敛着。

  二大妈手脚麻利地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接碗时,他那粗糙的指节似有意若无意,擦过了她的手背。

  二大妈飞快地抽回手,眼风扫过去,带着嗔怪。

  易中海只当没看见,捧着碗,吹了吹气。

  门板合拢的声响还未散尽,易中海便搁下了手里的瓷杯。

  他几步跨到床沿坐下,一把攥住了许大娘搁在薄被上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皮肤底下能摸到细微的骨节。

  “规矩些!”

  许大娘猛地抽手,声音压得低,却像淬了冰碴子。

  易中海没松劲,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谄笑褪了,露出底下一种近乎蛮横的急切。”随你骂。

  这些日子,我夜里睁着眼,眼前晃的全是你。”

  “呸!”

  许大娘别过脸,脖颈绷出一道硬线,“上回赌咒发誓的那些话,都喂了野狗不成?”

  “就当我自个儿吞了。”

  易中海凑近些,气息拂到她耳畔,“只要能挨着你坐一会儿,当条狗,我认。”

  许大娘肩膀颤了一下,没回头,可那紧绷的颈子却软了半分。

  一声极轻的笑从她鼻腔里溢出来,闷闷的。”老易啊老易,你这脸皮,真是厚得刮不下。”

  “在你跟前,要脸面做什么?”

  他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触到一点粗糙的茧。

  “我就晓得,你拎着那点红薯上门,准没揣好心思。”

  她转回脸,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心思?”

  易中海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她双手拢在掌心,“我满心窝子揣的可都是你,这算坏心思?”

  许大娘摇了摇头,没接话。

  窗纸透进的昏光映着她半张脸,她忽然想,家里那个愣头青要是有这人一半的机变,自己何至于……

  “你今儿,到底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外头那位?”

  她下巴朝门的方向抬了抬,声音压得更低。

  易中海眼皮都没动。”自然是为你。

  若不是知道你在这儿,这趟门我都懒得出。”

  “当真?”

  “千真万确。”

  他答得又快又稳,眼神定定地锁着她,瞧不出一丝虚浮。

  许大娘看了他片刻,终于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信了。

  易中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甚至有些意外地轻飘。

  来之前他在肚里盘算过七八种情形,却没料到能这般顺当,顺当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他松开一只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神色端肃了些。”这些时……日子还过得去?孩子……没闹你吧?”

  “都妥帖。”

  许大娘抬手,掌心无意识地搭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被衣裳遮着,尚看不出什么。”你家那位呢?”

  “提她做什么。”

  易中海嘴角撇下去,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十个她也抵不上你一根头发丝。

  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算计,看着都堵心。”

  “尽胡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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