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许大娘笑骂一句,眼里的光却亮了些。

  “真话。”

  易中海脊背挺直了些,语气里掺进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若不是瞧着她肚里那块肉,我早……”

  许大娘的手在小腹上停住,没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易中海叹了口气,那点强撑的硬气又化开了,变成黏稠的、带着热切的东西。”我总想你,就是寻不着由头近前。

  一肚子的话,憋得人发慌。”

  “什么话,值当这么惦记?”

  “多着呢。”

  他脸上又浮起那种笑,眼角堆起细纹,“我就想问问……咱们的孩儿,近来可好?”

  许大娘眼神倏地一厉,方才那点温存荡然无存。”瞎扯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一字一顿,“这是傻柱的种,任谁问,都只能是傻柱的。”

  “好,好,我知道。”

  易中海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笑意未减。

  他心里门清,面儿上的名分归了那愣子,可里子,终究是他的。

  许大娘的手被攥住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抬起眼,盯着面前那张堆着笑的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老没羞的。”

  “就……就瞧一眼。”

  那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颤。

  “药呢?”

  许大娘没抽回手,只问。

  “早咽下去了。”

  “呸!”

  她这回真把手抽了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进门时还说是专程来瞧我,原来早备下了心思。”

  男人只是嘿嘿地笑,那笑声在昏暗的屋里显得黏糊糊的。

  许大娘别开脸,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板。

  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她知道,外头肯定竖着耳朵。

  借是借了,可总得先瞧瞧货色成不成吧?这念头在她心里滚过,没出声。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何雨柱在炕上躺得身子发僵,终于等到身旁的鼾声匀了。

  他眼皮一掀,悄没声地坐起来,脚探进冰冷的鞋里。

  “大哥?”

  另一头传来含糊的问话,是解旷醒了。

  “渴了,找口水。”

  何雨柱嗓子发干,这话倒不全是假的。

  他摸着黑挪到门边,拉开门栓,一股子夜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几粒星子钉在天上,光弱得照不清路。

  正是办事的好时候。

  他蹑着脚蹭到中院。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了,唯独傻柱屋里还亮着,隐约有划拳的吆喝声漏出来,像隔着层布。

  何雨柱贴着墙根的阴影站定,眼珠子转了转,正瞧见一个佝偻的影子从对面门里闪出来,肩上似乎扛着个鼓囊囊的袋子,走得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黑影没入后院的方向。

  何雨柱舔了舔嘴唇,心里那点热乎气忽然凉了半截。

  要是让那老家伙拔了头筹,自己岂不是……他摇摇头,很快又咧开嘴。

  丢了东边,不还有西边么?横竖自己都吃不了亏。

  这么一想,脚步都轻快起来。

  他猫着腰往后院蹭,喝吧,何雨柱心里冷笑,喝得越糊涂越好。

  后院比中院更静。

  许大茂家的窗户透着黄蒙蒙的光,门却关得严实。

  何雨柱蹲在月亮门边的柴火垛后头,盯着那扇门。

  没过多久,那点黄光噗地灭了,整个院子彻底沉进黑暗里。

  何雨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闷得慌。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他都没捞着这好事。

  他鬼使神差地摸到那扇门前,侧过脸,把耳朵贴上去。

  里头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真。

  算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又往中院走。

  脸上那点愤懑已经收了,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傻柱家的灯还亮着。

  何雨柱没停步,径直走到易家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开了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屋里比外头更黑,一股子混杂着汗味和旧棉絮的气味扑面而来。

  震天的鼾声从炕的方向传来,一起一伏。

  何雨柱适应了黑暗,循着声音摸过去。

  与此同时,许大茂家堂屋的方凳上,二大妈一直坐着没动。

  手边的茶碗早没了热气。

  里屋的门关着,但挡不住一些细碎的、压低的响动,像老鼠在啃木头。

  她先前也凑过去听过壁角,此刻只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块泥印子。

  有些话,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想过能从人嘴里说出来。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立在堂屋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些话——那些滚烫的、带着蜜糖般黏稠的许诺——她曾经也一字一句地听过。

  胸腔里像塞了团浸湿的棉絮,沉甸甸地闷着,却吐不出来。

  里间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就到这儿吧。”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旧棉袄里挤出来的,“往后别再见了。”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

  这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自己舌尖上滚过无数遍的台词。

  说归说,哪次不是又悄悄续上了呢?

  里头忽然静了片刻,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她想象得出那人在整理衣衫的模样——总是慢条斯理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吞咽得很慢。

  傍晚来时,两人还并肩走过那条窄巷。

  女人曾拉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试探:“那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她当时点了头,掌心却渗出细汗。

  可现在算什么呢?

  里间又有了动静。

  “没哪儿不舒坦吧?”

  男人的嗓音温厚得像煨在炉子上的粥。

  “挺好。”

  女人应得简短,接着是杯底轻磕桌面的脆响。

  她侧耳听着,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也是这样的对话,也是这般带着余韵的沉默。

  那时她还信,信那些话是独一份的。

  如今才明白,同一套词儿能抹了蜜似的涂给许多人。

  里间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像夜鸟扑棱翅膀。

  “头一回那阵子,我还当是棒梗那孩子附了你身呢!”

  这话刺得她眼皮一跳。

  谁不知道棒梗早废了?拿废人作比,简直是往心窝里扎针。

  她几乎能看见那人脸上僵住的笑——嘴角还扬着,眼底却结了霜。

  果然,里头半晌没吭声。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蹭过她的脚踝。

  她忽然觉得冷,环住手臂搓了搓。

  “老易啊……”

  女人的叹息像一缕烟,“你这张嘴太能哄,我又上了当。”

  “哪儿的话?”

  男人凑近的声音里带着黏腻的笑意。

  她听着,胃里一阵翻搅。

  堂屋这么黑,这么冷,可里头的人谁记得呢?他们大约觉得,她既然来过,便是默许了这一切。

  杯盖又轻轻一响。

  “有桩事得告诉你。”

  女人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怀了傻柱的种。

  可大茂他……他这辈子怕是留不下后了。”

  堂屋里的她屏住了呼吸。

  “我总琢磨,”

  女人的话像蜘蛛吐丝,细细地缠上来,“要是翠花也能怀上,那不管怎样,名义上总归是大茂的骨血。

  往后清明重阳,也有人给他烧炷香。”

  死寂。

  然后她听见搓手的声音——急促的,带着某种按捺不住的雀跃。

  “帮!怎么不帮?”

  男人的回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刀山火海我也去!”

  她终于听不下去了,转身时衣摆扫倒了墙边的笤帚。

  闷响惊动了里间,絮语戛然而止。

  推门走进院子时,月光正凉凉地铺了一地。

  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女人傍晚那句没说完的话:“咱们该不该做姐妹?”

  现在她明白了。

  姐妹不姐妹的,从来不由人选。

  就像这夜里的事,桩桩件件早就织成了网,谁都在网 。

  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暖黄的光漏出来一道。

  “站外头做啥?”

  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笑意,“进屋吧,夜里风硬。”

  她没应声,只盯着那道越来越窄的光缝。

  屋里,女人正弯腰穿鞋,侧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晕。

  见她进来,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个极淡的笑——像水面掠过蜻蜓的翅影,一晃就散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桌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最后还是女人拢了拢鬓发,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我先回了。

  大茂该等急了。”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男人转身去拎桌上的茶壶,手腕却忽然被她按住。

  “该我了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裂开的陶土。

  他怔了怔,随即笑开来。

  那笑容她太熟悉了——嘴角先扬,眼角的纹路才慢慢堆起来,像投石入水漾开的涟漪。

  “急什么?”

  他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掌心滚烫,“长夜漫漫呢。”

  油灯又爆了一朵花。

  这次没人去看。

  屋里最后几只杯子也收了起来。

  柱子的脚步已经有点晃。

  今天下工他带回两瓶酒,加上家里存的那瓶,三个男人喝得一滴不剩。

  “歇吧。”

  他舌头打着结。

  崔大可也晕得差不多了,只有许大茂还撑着半分清醒——他毕竟是常碰酒的人。

  柱子把崔大可推上炕,自己踢掉鞋袜。

  顿时一股酸腐气漫开,浓得像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似的。

  不,比那还冲。

  “你们先躺,我去后院瞅一眼。”

  许大茂灌了口凉水,“我屋里那位最近睡不踏实,总掀被子。”

  “瞎操心啥?”

  柱子摆着手,“我媳妇不也在那儿吗?还能让你媳妇冻着?”

  “柱子,睡你的。”

  崔大可扯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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