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更扎眼的是那张脸——眼窝深得像是凿进去的,两圈乌青几乎蔓延到颧骨。

  “你这是病了?”

  何解旷的声音里带着惊疑。

  他从没见过兄长这般模样。

  “少啰嗦。”

  何雨柱眼睛都不睁,拽回被子蒙住头。

  “真没着凉?夜里窗缝漏风了?”

  “说了没事!”

  “那到底怎么回事?”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烦躁的咕哝:“……吃灰。”

  “吃灰?”

  何解旷拧起眉头,“你半夜去掏灶膛了?”

  “让我清净会儿!”

  被褥裹得更紧了,一丝缝也不留。

  何解旷站了片刻,只得转身出门。

  另一间屋里,傻柱正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

  昨晚他和父亲、崔大可三人挤在一张通铺上,酒气混着鼾声搅了一夜。

  他晕沉沉地趿拉上鞋,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人才稍微清醒些。

  许大茂也在窸窸窣窣地找衣服,嘴里不住地嘀咕:“邪了门了,昨晚谁的手老往我身上蹭?”

  崔大可垂着头系扣子,一声不吭。

  “做梦呢吧?”

  傻柱哑着嗓子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

  “放屁!”

  许大茂一挥手,眼神里带着审视,在傻柱和崔大可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肯定有人动手动脚,我觉浅,错不了。”

  院角的水池边,林焕正刷着牙。

  秦淮茹端着盆过来接水,水流哗哗地冲进盆底,她侧过脸,声音里掺着笑:“昨儿晚上没见你屋亮灯,找京茹去了?”

  林焕吐掉嘴里的沫子,也笑了:“听你这意思,我眼里就认得一个秦京茹?”

  秦淮茹没接话,嘴角却弯了弯。

  心里转着念头:不是京茹,还能是谁?于莉身子重了,总不会是何家那小丫头吧?要真是,那可太缺德了。

  “真不是她?”

  她又问了一遍,总觉得秦京茹的可能性最大。

  林焕没答,只顾着漱口。

  秦淮茹也不再追问,低下头盯着盆里晃荡的水面出神。

  秦京茹现在住的是何雨水那间旧屋,那么……或许可以跟她调换一下。

  让京茹去陪小当和槐花睡,自己替了她的位置。

  等到时候灯一熄,黑漆漆的,等察觉也来不及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了。

  许大茂的目光被彻底无视了。

  那人手脚利索地套上外衣,嘴里絮絮叨叨没个停。

  另一人始终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指尖掐进掌心——刚才那一下,竟是碰错了地方。

  “灶上的事你们先张罗,我去后头看看。”

  许大茂没再追问,只匆匆系好衣扣。

  “惦记屋里人了?”

  旁边传来带笑的声音。

  “嗯。”

  他应得干脆。

  确实是悬着心。

  “那赶紧去吧,我这儿米还没下锅呢。”

  许大茂点了头,连脸都没抹一把,转身就往后院迈。

  推开门时,晨光恰好漏进堂屋,照见炕上两团蜷着的身影——都还沉在梦里。

  上了岁数的人,本该歇得早、起得急。

  这年头,偷懒的终究是少数,天蒙蒙亮就得动弹。

  当然,总也有例外,比如胡同东头那一家。

  “醒醒。”

  他走近,轻轻推了推靠外那个的肩膀,又朝里侧唤道:“妈,日头都晒过来了,还不起来?”

  两人迷迷糊糊掀开眼皮。

  “什么时辰了?”

  里边的声音拖着哈欠。

  “钟刚走过六点半。”

  “早着呢……再眯会儿。”

  那只手摆了摆,眼皮又合上了。

  “我也再躺躺。”

  外边那个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回事?昨夜没歇踏实?”

  他皱起眉。

  往常这时候,屋里早该响起收拾碗筷的动静了。

  “昨儿夜里话说长了,你别管。”

  里边的语气透着不耐烦。

  外边那个索性连应都不应,呼吸又沉了下去。

  昨晚确是聊得久了,可根子还是前前后后来了两拨人。

  偏偏那两拨都不怎么顶事,弄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结果躺下了也睡不着,东一句西一句扯到半夜,眼皮才终于沉了。

  “那……你们再睡会儿吧。”

  他叹了口气。

  一个是揣着身子的亲娘,一个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还能说什么?只得又折回中院。

  “人呢?没跟你过来?”

  院子里蹲着个淘米的背影,见他独自回来,头也没抬地问。

  “还睡着。”

  “呵。”

  那背影耸着肩笑了,“你娘自从有了身子,就贪觉,难免的。”

  听见“有身子”

  三个字,许大茂嘴角绷紧了。

  他盯着那蹲着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你倒是笑得畅快,那肚里的,跟你有什么相干?

  这时候,西边屋里正冒着炊烟。

  一个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另一个在旁边递着东西,还有个年轻姑娘刚从里屋出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昨夜知晓了那消息,梦里都甜,醒来嘴角还翘着。

  “你说,”

  姑娘蹭到灶台边,眼睛亮晶晶的,“你是盼个带把儿的,还是盼个闺女?”

  “都好。”

  灶台前的人头也不抬。

  “我想给你生个小子。”

  姑娘眯起眼,像是瞧见了什么光景。

  这年月,虽说厂里女工多了,女人也能顶半边天,可老辈人传下来的念头哪那么容易改?总觉得儿子比女儿金贵。

  她也不例外。

  旁边递东西的女人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生出儿子才怪。

  “肯定是小子!”

  姑娘说得斩钉截铁。

  “现在琢磨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递东西的女人终于没忍住,冒出这么一句。

  “那琢磨什么?哎,该起个什么名儿才好?”

  姑娘托着腮,思绪已经飘远了。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院门忽然被撞开,一道影子慌慌张扎了进来。

  门板被急促的拍打声撞响时,林焕正卷着袖口。

  何解娣那张小脸从门缝里挤进来,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就劈开了屋里的安静:“欢哥!快去瞧瞧,我哥……我哥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林焕停下手里的动作。

  “说不清,你看了就知道。”

  女孩的胸脯起伏着,几缕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林焕转向灶台边两个忙碌的身影:“饭你们先弄着,别等我。”

  何雨水轻轻“嗯”

  了一声,手里的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都没乱。

  秦京茹抬起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摘手里的豆角。

  穿过院子时,水槽边的动静飘了过来。

  傻柱正把淘米水泼进沟里,许大茂倚在墙根,嘴里叼着半截烟。”这急慌慌的,出啥事了?”

  许大茂眯着眼问。

  刚才何解娣一阵风似的卷过去,他喊了一嗓子,没得到半个回音。

  “雨柱身子不太舒坦。”

  林焕脚步没停。

  “何雨柱?”

  许大茂从鼻腔里哼出笑来,“啥毛病啊?”

  “得看了才晓得。”

  水槽那边爆出一阵闷笑。

  傻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该不是昨夜里累狠了吧?”

  许大茂跟着咧开嘴,烟灰抖落了一截。

  林焕只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何解娣引着他往前院拐。

  天光还早,青灰色的砖墙上凝着露水。”大哥暂时歇在解旷屋里。”

  她低声说,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一股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汗味、药味,还有隔夜被褥的潮气。

  窄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何埠贵背着手站在窗边,三大妈攥着衣角,何解放和何解旷挨着墙根站着。

  于莉不在,这个时辰,她通常还没起身。

  “可算来了!”

  三大妈一把攥住林焕的胳膊就往里拽,力道大得惊人,“快给瞧瞧,这孩子是怎么了!”

  林焕在床沿坐下。

  被子裹得很厚,何雨柱陷在里头,只露出一张脸。

  眼眶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额头上浮着一层油亮的冷汗。

  二十出头的年纪,那股精气神却像被抽干了,瘫软的模样竟和旁边愁眉苦脸的何埠贵有了几分相似。

  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碾碎后又晒干了的枯槁。

  林焕唤了一声名字。

  被子里的人眼皮颤动了几下,迟缓地睁开。

  目光涣散地飘了一会儿,才终于聚拢到林焕脸上。

  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

  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很清楚——不是求医,是哀求,是生怕什么秘密被捅破的恐慌。

  林焕心里明镜似的。

  他伸手搭上对方的手腕。

  皮肤湿冷,脉搏跳得又急又浮。

  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几双眼睛都钉在他身上。

  片刻后,林焕收回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其实就是虚耗太过,加上夜里着了凉。

  他抬起眼:“受了点风寒,不碍事。”

  “那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三大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活像旧年画里那些……”

  “兴许是厂里活儿太重。”

  林焕语气平淡。

  “肯定是累的!”

  墙角的何解旷突然插嘴,声音脆生生的,“我早上起来时,大哥嘟囔说他去铲土了!足足铲空了三辆大车的土!”

  林焕垂下眼,用力抿紧了嘴唇。

  “铲土?大半夜铲什么土?”

  三大妈转向床上的人,眼睛瞪圆了。

  被窝里传来含糊的否认:“没……没有。”

  额上的汗冒得更密了,不知是虚的,还是吓的。

  “怕是烧糊涂了,说梦话呢。”

  林焕接过话头。

  一直沉默的何埠贵忽然开口:“今天还能上工不?”

  “歇一日吧。”

  老头子叹了口气,那声音沉甸甸的。

  “都先出去吧。”

  林焕站起身,“我单独跟雨柱说几句,再写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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