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的字慢慢落。

  【这就是空气合成淀粉。】

  【七十年后华夏的实验室做出来的。】

  【世界第一个。】

  【没有第二个。】

  【花旗国没有。】

  【东瀛没有。】

  【欧罗巴没有。】

  【整个地球只有华夏一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哪怕地里头种不出粮食。】

  【咱们这国的人也饿不死。】

  【意味着以后哪怕是沙漠戈壁滩。】

  【也能开个工厂出粮食。】

  【意味着以后哪怕到了月亮上。】

  【到了火星上。】

  【到了任何没有土的地方。】

  【咱们这国的人也能有饭吃。】

  【意味着饥荒这个词。】

  【从此可以从华夏的字典里删了。】

  【删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华夏。】

  光幕的字停了一下。

  太行山的院子里。

  有人轻轻吸鼻子。

  有一个新兵蹲在地上哭了。

  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刚走过去。

  “娃子。”

  “你哭啥。”

  新兵抬头。

  满脸是泪。

  “政委。”

  “俺不是哭。”

  “俺是高兴。”

  “……”

  “俺娘饿死的。”

  “前年。”

  “娘这么大年纪。”

  “娘没病。”

  “娘就是没东西吃。”

  “一个月只吃野菜。”

  “后来连野菜都吃不上。”

  “娘就走了。”

  “……”

  “政委。”

  “娘走的那天。”

  “娘还跟俺说。”

  “娘说娃啊。”

  “你以后好好活。”

  “你以后别像娘一样。”

  “……”

  “政委。”

  “俺今儿听了天幕这一段。”

  “俺琢磨着。”

  “俺娘要是活到那时候。”

  “拿气也能给娘煮饭吃。”

  “娘就不用饿死了。”

  “……”

  “俺娘那一辈的人。”

  “都没活到那一天。”

  “可是七十年后的人活到了。”

  “……”

  “政委。”

  “俺琢磨着。”

  “俺娘在地下。”

  “也算瞑目了。”

  赵刚把手放在新兵的肩上。

  “娃子。”

  “你娘瞑目了。”

  “你也别哭了。以后好好活。替你娘活到那一天。”

  “替你娘看一眼那一天。”

  新兵点头。

  擦了擦脸。

  “嗯。”

  “俺替娘活。”

  “俺替娘看那一天。”

  风从山口灌进来。

  风很冷。

  院子里所有兵都没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琢磨着自己家里饿死的人。

  有的人琢磨爹。

  有的人琢磨娘。

  有的人琢磨爷爷。

  有的人琢磨没出过年关的弟弟妹妹。

  每个人都琢磨。

  每个人都没说话。

  风一直吹。

  光幕的画面没有切。

  那个工厂还在屏幕上。

  气从一头进去。

  粉从另一头出来。

  气变成了粉。

  粉变成了饭。

  饭进了娃娃的肚子。

  那个画面像一根火柴。

  把每个人心里头那点冰碴子都点着了。

  太行山上的火苗。

  烧得无声无息。

  烧得轰轰烈烈。

  ……

  村口。

  老农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头上。

  烟袋锅子捏在手里。

  不点。

  光幕上的字老农大半看不懂。

  光幕上的画面老农也看不懂。

  老农只是静静坐着。

  旁边一个年轻人。

  是村长家的孙子。

  念过几年学堂的。

  平时给老农讲天幕。

  老农抬头。

  “娃子。”

  “天幕这是说啥呢。”

  “你给俺老汉说说。”

  年轻人有点紧张。

  “张大爷。”

  “天幕说……”

  “天幕说七十年后。”

  “咱们这国的人不种地也能有粮食吃了。”

  老农愣了一下。

  “不种地?”

  “嗯。”

  “娃子你说的不种地是个啥不种地?”

  “是不撒种?”

  “是不浇水?”

  “是连地都不下了?”

  “嗯。”

  “连地都不下了。”

  “……”

  “连一颗种子都不撒。”

  “连一滴水都不浇。”

  “连一锄头都不挖。”

  “拿空气直接变成粮食。”

  老农的烟袋锅子掉了。

  啪嗒一声。

  落在地上。

  老农没捡。

  老农盯着年轻人。

  “娃子。”

  “你这话是听岔了吧。”

  “你再听听。”

  “咱们这国的娃。”

  “咋能拿空气变粮食呢。”

  “……”

  “娃子。”

  “俺老汉种了一辈子地。”

  “俺老汉的爹种了一辈子地。”

  “俺老汉的爷种了一辈子地。”

  “俺老汉的太爷也种了一辈子地。”

  “……”

  “俺们这一家子。”

  “往上数十几辈儿。”

  “都是种地的。”

  “……”

  “俺老汉的爷爷跟俺说过一句话。”

  “俺爷说。”

  “娃啊。”

  “咱们种地人的命就是地的命。”

  “地好咱们好。”

  “地荒咱们荒。”

  “咱们这一辈一辈的人。”

  “都跟地拴在一起。”

  “……”

  “俺这辈子。”

  “最听这句话。”

  “……”

  “娃子。”

  “你今儿跟俺说。”

  “俺们这国的娃。”

  “以后不种地了。”

  “拿空气就把粮食搞出来了?”

  “……”

  “这是真的?”

  年轻人小心翼翼。

  “张大爷。”

  “天幕这么说的。”

  “天幕说世界上只有华夏一家做出来了。”

  “说以后哪怕沙漠也能造粮食。”

  “说以后到了月亮上也能造粮食。”

  老农呆住了。

  老农很久没说话。

  老农的嘴动了动。

  “娃子。”

  “你说月亮?”

  “嗯。”

  “真的月亮?”

  “天上挂着的那个月亮?”

  “嗯。”

  老农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娃子。”

  “老汉这一辈子。”

  “做梦都没敢想过月亮上能种地。”

  “……”

  “老汉这一辈子。”

  “做梦都没敢想过老汉的娃娃能不饿肚子。”

  “……”

  “老汉这一辈子最怕一个字。”

  “荒。”

  “……”

  “天荒。”

  “地荒。”

  “年荒。”

  “家荒。”

  “娃荒。”

  “……”

  “一遇上荒年。”

  “老汉的爹就跑出去要饭。”

  “老汉的娘就把粮食留给娃。”

  “老汉的娘饿了三天。”

  “最后扒了树皮煮水喝。”

  “喝了树皮水还是不行。”

  “老汉的娘走了。”

  “老汉那年八岁。”

  “……”

  “娃子。”

  “你听俺说。”

  “……”

  “老汉这辈子。”

  “最怕一个字。”

  “是荒。”

  “……”

  “可是七十年后的娃。”

  “他们这一辈子。”

  “没有荒了。”

  “……”

  “天再荒。”

  “他们也有粮食。”

  “地再荒。”

  “他们也有粮食。”

  “年再荒。”

  “他们也有粮食。”

  “……”

  “娃子。”

  “老汉今儿听了天幕这一段。”

  “老汉心里头那个荒。”

  “没了。”

  老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慢慢流。

  是一下子涌。

  涌出来。

  老人的胡子上挂着泪。

  “娃子。”

  “老汉给七十年后的娃磕一个。”

  老农挪到光幕底下。

  跪下去。

  冲着光幕。

  磕了一个头。

  “七十年后的娃。”

  “你们那个粮食。”

  “你们那个气变粮食。”

  “……”

  “那是给老汉这一辈不识字的种地人争的脸。”

  “……”

  “老汉这一辈子。”

  “给老天爷跪了一辈子。”

  “求老天爷给一年好收成。”

  “求得腰都跪折了。”

  “……”

  “你们不用跪了。”

  “你们不求了。”

  “你们自己干。”

  “老天爷的饭。”

  “你们自己造。”

  “……”

  “娃子。”

  “老汉给你们磕。”

  “你们替老汉一辈子争了脸。”

  老农又磕了一个。

  磕得很慢。

  磕得很重。

  磕在土地上。

  发出很闷的一声。

  旁边的年轻人也跟着跪下去。

  “张大爷。”

  “俺也磕。”

  “俺替俺爷爷磕。”

  “俺爷爷饿死的。”

  老农和年轻人。

  一前一后。

  冲着光幕磕头。

  风从村口吹过去。

  风吹过黄土。

  吹过晒干的玉米杆子。

  吹过土墙。

  吹过两个跪着的人。

  吹得很久。

  很久。

  ……

  山城,军事委员会。

  常凯申坐在椅子上。

  桌面上铺着一张报纸。

  报纸上印着今年河南灾情的字。

  那个字常凯申不愿意看。

  光幕的画面常凯申也不愿意看。

  可是常凯申没办法不看。

  天幕一亮。

  谁都得看。

  常凯申看了空气合成淀粉,手放在桌沿上。

  “娘西匹。”

  声音很轻。

  “……”

  “娘西匹。”

  “……”

  “他们做到了。”

  “……”

  “他们居然做到了。”

  侍从室主任站在角落。

  不敢出声。

  侍从室主任心里在算一笔账。

  今年河南。

  光是有名有姓饿死的就几百万。

  没名没姓死的更多。

  委座的政府没救灾。还在征粮。

  一边的百姓在啃树皮。

  一边的官员在收粮食。

  这事儿委座知道。

  委座的部下知道。

  委座的对手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

  可是委座没救。

  不是不能救。

  是委座觉得救灾没那么重要。

  打仗重要。

  权力重要。

  钱重要。

  百姓饿死。

  不重要。

  侍从室主任今天看了这一段天幕。心里头那块石头压得很重。

  委座这一辈子都没琢磨过怎么让百姓不饿死。

  一辈子都在想怎么打赢。

  可是七十年后那帮人从一开始就在想怎么让百姓不饿死。

  七十年后那帮人想到了拿空气变粮食的份儿上。

  他们怕老百姓再饿死一个。

  哪怕是一个。

  哪怕是一个月亮上的人。

  他们都要想办法让那个人有饭吃。

  侍从室主任的眼眶热了一下。

  赶紧低头。

  不能让委座看见。

  委座这会儿已经够难看了。

  侍从室主任看了一眼委座的脸。

  脸是青的。

  像今儿外头的天。

  委座的手指在桌面上抠。

  抠得指甲都翘起来。

  “娘西匹。”

  “……”

  “他们做到了。”

  “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

  “他们一个一个事儿。”

  “都比我做得多。”

  “……”

  “我治下的百姓在啃树皮。”

  “他们治下的百姓拿空气吃饱。”

  “……”

  “娘西匹。”

  “……”

  “娘西匹。”

  侍从室主任装作没听见。在心里头也轻轻骂了一声娘西匹。

  不是骂别人。

  是骂自己。

  骂自己跟错了人。

  骂自己这一辈子。

  跟着这个不琢磨百姓的人。

  把自己的良心都跟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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