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运输机降落了。

  穿过了水门。

  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彩虹。

  那道彩虹横跨跑道两端。

  飞机从彩虹中间穿过。

  像是穿过了七十年的时光。

  从战火纷飞的异国战场,穿过了七十年的风雪和泥土,回到了自己的祖国。

  飞机滑行到了停机位。停稳了。引擎熄灭了。

  一切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风声。

  安静到能听见所有人压在嗓子眼里的呼吸。

  然后机门打开了。

  从机舱里走出来的第一个人是一名军人。

  穿着笔挺的礼服。白色手套。双手捧着一样东西。

  一个盒子。不大。盖着五星红旗。

  盒子很轻。

  因为里面只有骨头。

  在异国的泥土里埋了七十年的骨头。

  但军人捧着它的姿态,像是捧着全世界最重的东西。

  步伐极其缓慢。极其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走下舷梯的时候,风吹过来了。

  盒子上覆盖的五星红旗被风轻轻掀动了一角。

  军人立刻用一只手按住了旗角。

  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托着盒子。

  旗不能掉。

  旗盖在上面,这个年轻人就还是华夏的兵。

  走到了红毯上。

  红毯两侧站着仪仗队,所有人立正敬礼,一动不动。

  捧着盒子从红毯上走过。一步一步。

  身后跟着更多的军人。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同样的盒子。

  每个盒子上面都覆盖着五星红旗。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从机舱里鱼贯而出。

  队列整齐。步伐一致。沉默的。肃穆的。

  像是在送一群归家的游子最后一程。

  不。不是最后一程。

  是第一程。

  他们终于踏上了自己的土地。

  七十年后。终于回家了。

  光幕把这个画面放到了最大。铺满了整个天穹。

  一列捧着骨灰盒的军人,在红毯上缓缓行进。

  每一个盒子上面覆盖着国旗。

  每一面国旗下面是一个年轻人的一生。

  一个在七十年前就结束了的一生。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大部分不超过二十五岁。

  他们在最好的年纪死在了异国他乡。

  冻死的。炸死的。打死的。

  死在了冰天雪地里。死在了炮火连天中。

  有的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炒面。因为太冷了,嘴巴冻僵了,咬不动。炒面含在嘴里,人就这么冻硬了。

  有的人死的时候保持着射击的姿势。趴在阵地上,步枪抵着肩膀,眼睛还睁着。冰把他冻在了那个姿势上,掰都掰不开。

  有的人死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上写着“娘,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信纸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了。但那个“回”字还看得清。

  他们都想回来。

  每一个人都想回来。

  但他们没能回来。

  死了七十年了。

  终于回来了。

  光幕的文字缓缓浮出。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当年你们走的时候。】

  【国家一穷二白。】

  【你们穿着单薄的棉衣。】

  【啃着冻得崩牙的土豆。】

  【抱着炒面冻死在雪地里。】

  【连一件厚棉袄都没有。】

  【连一顿热饭都没吃上。】

  停顿。

  【今天你们回来了。】

  【山河无恙。】

  【国泰民安。】

  【国家用全世界最先进的战机给你们护航。】

  【用最高的礼仪迎接你们。】

  【用红毯铺路。】

  【用水门接风。】

  【用仪仗队送行。】

  太行山。

  院子里。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哭。

  无声地哭。

  李云龙蹲在墙根底下,抱着枪,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但控制不住。

  那些骨灰盒里面装的是谁?

  是跟他一样的人。

  是穿着单薄棉衣在冰天雪地里打仗的人。是啃冻土豆啃到崩牙的人。是一个班只有一支枪的人。是为了三箱手榴弹跟后勤处长拍桌子的人。

  是十八岁的新兵。是二十岁的班长。是二十二岁的排长。

  十八岁是什么概念?

  十八岁的小子,在家里还是被娘追着喂饭的年纪。被爹骂两句就能哭鼻子的年纪。

  但他们拿起了枪。跨过了国境线。走进了冰天雪地。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李云龙想起了他的通讯员小魏。

  小魏今年十七岁。每天跟着他屁股后面跑,背着电台,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以后有那么一场仗,小魏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会不会也埋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坳里?

  会不会七十年都没人知道他在哪?

  但现在他知道了。

  即便七十年。

  国家也会来找。

  也会来接。

  他们死了。死在了异国他乡。死了七十年。

  但国家没有忘。

  七十年后,派了最好的飞机去接他们。

  歼二零。全世界最先进的战斗机。护航。

  给一群已经死了七十年的年轻人护航。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这个国家记得他们。每一个人都记得。

  你死了七十年了。国家还记得你。还去接你回来。还用最好的飞机护送你。

  你没有被忘记。

  你永远不会被忘记。

  李云龙的泪砸在了枪托上。一颗。又一颗。

  “老伙计......”声音碎了。

  “你听到了吗.....。他们回来了.....。那些跟咱们一样的人.....。死在国外的那些人.....。回来了......”

  “国家去接他们了.....。用最好的飞机.....。用最好的......”

  说不下去了。

  赵刚站在旁边。眼镜早就摘下来了。不是擦。是不需要了。因为镜片上全是泪,看不清了。

  仰着头看着天穹上那列捧着骨灰盒的军人,看着那些覆盖着国旗的盒子。

  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那些倒在战场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年轻面孔。想到了每一次清点伤亡名册时越来越长的名单。想到了那些写了信再也等不到回信的家属。

  他是政委。

  政委的工作之一是写阵亡通知书。

  每一封通知书都是他亲手写的。

  “兹通知:贵家属某某某同志,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次战斗中英勇牺牲......”

  每写一封,就等于宣判了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写过多少封了?

  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个名字。

  因为写通知书的时候,他要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人的名字。写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人活着的样子。

  有个小战士叫铁柱。东北人。说话大嗓门。冬天的时候喜欢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说“这鬼天儿冻死个人”。

  铁柱死在了一次伏击战里。子弹打穿了他的脖子。

  赵刚写通知书的时候,笔尖在“铁柱”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了铁柱缩着脖子说“冻死个人”的样子。

  那条脖子现在有个窟窿了。

  那些人。死在了异国的雪地里。七十年了。终于回来了。

  “七十年......”赵刚的声音很轻。

  “你们等了七十年。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但我们来接你们了。用最好的飞机。用最高的礼遇。”

  “你们回来了。回家了。”

  张大彪靠在墙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挡着脸。

  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咬得发白。

  他不是爱哭的人。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没掉过一滴泪。

  但现在他哭了。

  因为他想起了上个月那场仗。三排的排长,二十一岁,死在他面前。胸口被子弹打穿了。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连长,我死了以后,别忘了我。”

  张大彪当时说的是:“忘不了。一辈子忘不了。”

  但他心里知道。一辈子太短了。他也可能随时死。他死了,谁来记那个排长?

  但现在他知道了。

  国家会记。

  七十年都会记。会用最好的飞机去接。会用最高的礼仪去迎。

  那个排长不会被忘。永远不会。

  和尚沈泉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大个子的身板缩成了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想起了他哥。他哥比他大三岁,一起参的军。第一场仗他哥就没回来。

  连遗体都没找到。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哥埋在哪。

  “哥......”他捂着脸,闷声说了一句。“以后国家也会来接你。”

  孙德胜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笔直地站着,像一棵树。

  没有蹲下。

  在敬礼。

  面朝天穹。对着那些覆盖着国旗的骨灰盒。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虽然眼泪在流。但手没有抖。

  因为他是军人。军人敬礼的时候手不能抖。

  光幕继续。

  展示了机场外面的画面。

  几十万人。站在机场外面的道路两旁。

  不是组织来的。是自发来的。

  下着雨。但没有人撑伞。

  他们就站在雨里,看着运送遗骸的车队从面前经过。

  车队很慢,很庄严。每辆车上都放着覆盖国旗的棺椁。

  路两旁的人都低着头。

  有人在哭。有人在默默敬礼。

  有人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欢迎回家。”

  不是什么华丽的牌子。就是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的字。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一些。但每一笔都很重。

  写这几个字的人一定写了很久。

  因为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端正。

  像是怕棺椁里的人看不见。

  旁边还有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

  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旧式军装。眉眼带笑。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女孩的嘴唇在抖,泪流满面,但她把照片举得很高,一直举着,手臂都在发酸了也不放下。

  她举着的可能是她的爷爷。或者她的太爷爷。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只活在照片里和家人口中的人。

  今天终于回来了。

  所以她来了。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让那辆车经过的时候,车上的人能“看见”这张照片。

  虽然车上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觉得能看见。

  还有一个老人。

  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几枚老旧的奖章。站在路边。

  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

  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军礼。虽然手在抖,但姿势是对的。

  他可能也是当年的老兵。

  可能是他的战友在那些棺椁里面。

  七十年了。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

  那个军礼。

  他等了七十年才敬出来。

  车队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

  他的嘴唇在动。

  像是在说话。

  在说什么?

  没有人听到。

  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他在叫名字。

  他在叫那些棺椁里面的人的名字。

  那些他七十年来没有一天忘记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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