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亮起来的时候。

  这次的画面很安静。

  没有导弹。没有航母。没有大桥。没有工厂。

  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

  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

  面朝大海。

  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甲板。

  没有队友。没有教练。没有陪同人员。

  就他一个人。

  光幕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1932年。】

  【一艘从华夏驶向花旗国西海岸的客轮。】

  画面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正面特写。

  二十出头。

  瘦。

  不是那种运动员的精壮。

  是一种营养不太好的瘦。

  但眼神是亮的。

  亮得像一把刀。

  光幕标注。

  【这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派运动员参加国际最高级别的体育盛会。】

  【四万万人口的国家。】

  【派出了多少人?】

  停顿。

  【一个。】

  【就这一个。】

  【因为没钱。】

  光幕给了一段背景信息。

  【1932年的华夏,内忧外患。】

  【北边在打仗。东边被东瀛占了大片国土。】

  【国库空得能饿死耗子。】

  【派一个运动员去花旗国参赛要多少钱?路费、食宿、报名费加起来,是一笔当时根本拿不出来的巨款。】

  【最后东北一个地方出了钱。】

  【才凑够了一张船票。】

  【一张。】

  【所以只能去一个人。】

  画面回到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在船上待了三个星期。

  二十多天的海上颠簸。

  没有训练场。没有教练指导。没有陪练。

  他只能在甲板上跑圈。

  在狭小的船舱里做体能训练。

  吃的是最便宜的船上伙食。

  三个星期的海上漂泊。

  到了花旗国的时候。

  他已经瘦了一圈。

  体能储备几乎耗尽。

  但他还是去了赛场。

  光幕给了赛场的画面。

  花旗国西海岸。一座巨大的体育场。

  开幕式。

  几十个国家的代表团依次入场。

  花旗国的队伍浩浩荡荡。几百人。统一的白色制服。整齐的队列。

  欧罗巴各国的队伍也都阵容齐整。

  东瀛的队伍也有几十人。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步伐整齐。

  然后轮到了华夏。

  画面里,一面旗帜出现在入场口。

  旗帜后面。

  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他举着旗帜。

  一个人走进了那座能容纳十万人的体育场。

  周围是几万名观众。

  其他国家的代表团都是几十人、上百人的队列。

  华夏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举着旗。

  一个人走在跑道上。

  四周是排山倒海的嘈杂声。

  但属于他的欢呼声几乎没有。

  因为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在乎华夏派了谁来。

  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华夏在哪里。

  光幕在这个画面上停了很久。

  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在巨大的体育场里走着。

  前面是空旷的跑道。

  后面也是空旷的跑道。

  没有队友。

  没有同伴。

  只有一面旗。

  和一个人。

  太行山。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画面。

  一个人举着旗走进十万人的体育场。

  前面没有人。后面没有人。

  就他自己。

  李云龙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

  他知道一个人冲进万人阵地是什么感觉。

  那不叫勇敢。

  那叫绝望中的孤勇。

  那个年轻人举着旗走进体育场的样子,跟一个战士端着枪冲进敌人阵地没有区别。

  明知道不会赢。

  还是去了。

  光幕继续。

  比赛开始了。

  那个年轻人参加了短跑项目。

  但三个星期的海上颠簸早就把他的体能消耗殆尽了。

  预赛。

  起跑。

  他拼尽全力。

  但身体跟不上了。

  腿像灌了铅。

  肺像着了火。

  被淘汰了。

  早早地。

  毫无悬念地。

  光幕没有给出成绩。

  因为成绩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去了。

  一个人。

  代表四万万人。

  去了。

  光幕给了比赛结束后的一个画面。

  西方的报纸。

  大标题。

  光幕翻译了标题。

  【“华夏:一个人的参赛。”】

  旁边配了一幅漫画。

  一个瘦弱的、拖着长辫子的华夏人(虽然那个年代已经没有辫子了,但西方漫画家不在乎),扛着一面破旗,孤零零地站在体育场中央。

  旁边写着两个字。

  光幕放大了。

  【东亚病夫。】

  这四个字在天穹上停了很久。

  很久很久。

  太行山。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成了固体。

  没有人说话。

  李云龙的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东亚病夫”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鬼子叫过。

  洋人叫过。

  但每一次听到,还是像一把刀扎在心上。

  四万万人的国家。

  只派得出一个运动员。

  那个运动员在海上漂了三个星期。

  到了赛场已经精疲力尽。

  然后被淘汰。

  然后被嘲笑。

  东亚病夫。

  这四个字不是在骂那个运动员。

  是在骂四万万华夏人。

  是在说华夏人从根子上就是弱的、病的、不行的。

  赵刚摘下了眼镜。

  没有擦。

  只是攥在手里。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被那四个字扎的。

  他是读书人。

  他比任何人都懂“东亚病夫”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个侮辱。

  这是一个标签。

  一个被贴在整个民族额头上的标签。

  从鸦片战争到1932年。

  将近一百年。

  这个标签一直贴着。

  撕不掉。

  因为你确实穷。确实弱。确实派不出一支完整的队伍。

  你拿什么反驳?

  你反驳不了。

  你只能咽下去。

  咽下那四个字。

  咽下所有的屈辱。

  然后等。

  等有一天能把这个标签撕碎。

  村口。

  老农不识字。

  但年轻人把“东亚病夫”四个字给他解释了。

  “就是说咱们华夏人身体弱。是病秧子。连体育比赛都打不了。”

  老农沉默了。

  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是身体弱。”

  “是饭都吃不饱。”

  “饭都吃不饱的人,你让他跑步?”

  “能跑起来就不错了。”

  “还嫌跑得慢?”

  “先让他吃饱了再说。”

  老农的声音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心酸。

  “那个娃娃一个人去了花旗国。在船上晃了三个星期。到了就比赛。输了被人笑。”

  “可他还是去了。”

  “没钱。没人陪。没训练。”

  “还是去了。”

  “这不是病夫。”

  “这是好汉。”

  “穷到底了还要去。”

  “这是华夏人。”

  光幕上,1932年的画面终于暗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天幕不会就这样结束。

  先抑。

  必定后扬。

  1932年是抑到了极致。

  那接下来的“扬”会是什么?

  光幕给出了答案。

  文字出现。

  【七十六年后。】

  【同样的赛事。】

  【轮到华夏做东道主了。】

  画面亮了。

  那一瞬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座巨大的建筑出现在了天穹上。

  巨大。

  巨大到占满了整个天穹。

  一座体育场。

  但不是普通的体育场。

  它的外形像一个巨大的鸟巢。

  钢结构的。

  纵横交错的钢梁编织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网状结构。

  像一个钢铁做的鸟窝。

  里面能装下十万人。

  灯光把整座建筑照得通体明亮。

  像一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华夏首都的夜空中。

  光幕标注。

  【华夏首都。】

  【2008年。华夏举办全球最高级别的体育盛会。】

  【东道主。】

  画面切到了体育场内部。

  十万个座位。

  座无虚席。

  观众席上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然后,开幕式开始了。

  光幕没有播完整的开幕式。

  但播了几个最震撼的片段。

  第一个片段。

  体育场中央。

  一面巨大的画卷缓缓展开。

  几百名演员在画卷上用自己的身体“画画”。

  水墨山水。

  花鸟鱼虫。

  古代华夏的文字。

  活字印刷。

  火药。

  指南针。

  一幅华夏五千年文明的画卷在全世界面前展开。

  第二个片段。

  两千零八面大鼓。

  不是普通的鼓。

  是一种古老的华夏乐器,叫“缶”。

  两千零八个人同时击缶。

  整齐划一。

  鼓声震天。

  那声音从体育场里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两千零八个人。

  一个声音。

  像一颗心脏在跳。

  华夏的心脏。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对全世界说:听到了吗?这是华夏的声音。

  第三个片段。

  各国领导人坐在观众席上。

  光幕给了一个扫视的镜头。

  几十个、上百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坐在华夏的体育场里。

  看华夏的表演。

  听华夏的鼓声。

  光幕标注了一个数字。

  【参加这届盛会的国家和地区:超过两百个。】

  【到场的各国领导人和政要:超过八十位。】

  两百多个国家。

  八十多位领导人。

  全部坐在华夏的体育场里。

  光幕在这个数据后面加了四个字。

  【万国来朝。】

  太行山。

  院子里的战士们看着天穹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型体育场。

  看着两千零八面缶同时响起的画面。

  看着各国领导人坐在台下的镜头。

  安静了。

  然后,光幕播了入场式的片段。

  各国代表团依次入场。

  花旗国。欧罗巴各国。东瀛。

  一个接一个。

  几十人、上百人的队伍。

  最后。

  华夏代表团入场。

  旗手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

  不是一个人。

  不是十个人。

  不是一百个人。

  几百名运动员。

  穿着统一的红白色运动服。

  步伐整齐。

  脸上带着笑。

  自信的。

  从容的。

  意气风发的。

  他们走进了那座十万人的体育场。

  全场欢呼。

  排山倒海的欢呼。

  属于华夏的欢呼。

  光幕在这个画面旁边放了一组对比。

  左边是1932年。

  一个人。

  一面旗。

  空荡荡的跑道。

  寂静。

  右边是2008年。

  几百人。

  一面旗。

  十万人的欢呼。

  七十六年。

  从一个人到几百人。

  从寂静到欢呼。

  从东亚病夫到东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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