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墨一上班,就被叫到周培文的办公室。

  柳如烟四人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周培文指了指椅子,示意他找个凳子坐下。

  陈墨没坐,站在那儿等着。

  「你们的辖区昨晚出事了。」

  周培文的目光在屋内巡视了一圈才开口,嗓音有点哑,带着火气,「今儿一早,警察厅来人报的信儿,东街柳叶巷口,死了四个。」

  陈墨眉心一跳,他家就在柳叶巷,哪个倒霉的街坊挂了?

  「那几人死状极惨,造成的影响很大。」周培文拧紧眉头,「全身的皮都被剥了,看着像是邪祟的手段。」

  「四个都是什麽人?」

  「外貌看不出来,警察厅也是从他们停在街上的汽车来判断的。」

  周培文绕过办公桌,坐进椅子里,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听说是日租界的买办,姓侯,三井洋行的老板。另外三个是他手底下的夥计,一块儿死在巷子口,连个活口都没留。」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粗略的现场报告,字迹潦草,但『剥皮而亡』『现场无打斗痕迹』几行字还是能看清。

  「日本人那边知道了?」

  「还没敢报。」周培文冷笑一声,「警察厅那帮人精着呢,先把消息捂住了,跑来找咱们,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烫手山芋,他们不想接,也接不住。」

  陈墨没接话。

  日租界的买办,死在华界的巷子里,这事怎麽感觉有点不对劲?

  还是姓侯?

  周培文又点了根烟,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警察厅的意思,是让咱们稽查局接手,上边也点了头,案子归你们三队。」

  「还有件事。」他擡起头看着几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你们三队不能这麽久都没队长,今儿个我把人定下来了。」

  「郑长空。」周培文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是一份任命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印,「从今天起,他是你们三队的队长。」

  柳如烟擡起头,飞快的看了陈墨一眼。

  其他几个队员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陈墨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谁当队长他都无所谓,实在不行再换个人就是。

  「有意见的,现在提。」周培文说。

  没人说话。

  「那就这麽定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郑长空是老稽查,在局里干了八年,什麽场面没见过?你们跟着他好好办这个案子。」

  「保证完成任务。」郑长空站起来冲周培文点了点头,又转向屋里几个人,「各位,往後咱们一个锅里搅马勺,大夥儿多帮衬。」

  几个队员挤出笑容,应和了几句。

  「行了。」周培文摆了摆手,「废话少说,人齐了,现在出现场,警察厅的人在那边等着。」

  「记住,这事邪性,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是。」

  ——————

  五人坐着柳如烟的小车,一路往东开。

  车是柳如烟从家里开来的,福特牌,黑壳子。

  方映霞坐在副驾驶,罕见的安静不少。

  拐进东街,路开始变窄。

  两旁的铺子少了,民房多了。

  「快到柳叶巷了。」柳如烟说。

  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穿黑制服的警察站成一排,把看热闹的挡在外头。

  「让一让,让一让!」

  郑长空先下车,拨开人群,亮出稽查局的证件。

  警察认出是自己人,让开一道口子。

  四人跟着往里走。

  血腥味很重。

  陈墨一闻就知道,是人血,量还不少。

  巷口的地上躺着四具屍体。

  死状凄惨。

  郑长空在稽查局干了几年,什麽样的死相都见过,可眼前这四具,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具屍体都没有皮。

  从头到脚,一张皮都没有。

  肌肉组织就那麽暴露在外头,鲜红红一片,有些地方能看见底下的骨头茬子。

  脸是最骇人的,没有眼皮,没有嘴唇,两排牙齿整整齐齐露着,鼻头没了,只剩两个黑洞,黑洞里爬出几只蚂蚁,顺着脸颊往下爬。

  「呕......」

  方映霞没忍住,捂着嘴冲到墙根底下吐了。

  柳如烟抿着嘴唇,眼睛直直盯着那几具屍体,脸色难看,但没移开视线。

  郑长空蹲下去,上上下下打量那具趴得最靠外的屍体。

  那是个穿西装的男子,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露出半张没有皮的脸。

  身上的西装还穿着,可外面露出来的,全是血淋淋的肉。

  「这位就是侯老板?」郑长空问。

  旁边的警察赶紧点头:「对对对,侯建文,三井洋行的买办,另外三个是他手底下的夥计,一块儿来的,一块儿……」

  他没说完,指着另外三具,咽了口唾沫。

  郑长空站起身,往巷子里头看了一眼。

  「发现屍体的,是谁?」

  「巷口馄饨摊的老周头。」警察说,「他每天寅时三刻出摊,今儿个一来就看见了,吓得差点撅过去,这会儿在那边坐着呢。」

  郑长空点点头,又看向那几具屍体。

  「昨儿晚上,没人听见动静?」

  「问了。」警察摇头,「这一片过了十点就很少人出门,问了一圈,都说没听见,没看见,什麽都不知道。」

  郑长空没再问。

  他转过身,目光在几个队员脸上扫了一圈,最後落在陈墨身上。

  「陈老弟,你家好像就在这,怎麽看?」

  「嗯,肯定是邪祟乾的,应该不是人为。」

  陈墨盯着那几具屍体,决定先把锅给甩了。

  「没错,手法这麽干净利落的,人肯定是做不出来的。」

  郑长空欣赏的看了他了一眼,感觉这个小老弟的脑袋瓜子还是挺灵通的,就是有点不够团结。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件事给定性了。

  不是人就好办。

  邪祟乾的,那就是不可抗力。

  案子能破最好,破不了也有说法,上头问责下来,顶多一句此案邪异,超出常理就能搪塞过去。

  要是人为的,那就麻烦了。

  死者是日租界的买办,东洋人那边盯着呢,你查不出来,人家能乐意?

  三天两头来催,最後查不出个所以然,背锅的还不是他们三队?

  晨风吹过来,卷起一阵腥臭。

  方映霞又乾呕了一声。

  柳如烟忽然开口:「他大半夜的跑着来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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