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干嘛?」

  郑长空烦躁的点了根烟,盯着巷口的方向有些愣神。

  他感觉自己也是倒霉,第一天当队长就碰上了这档事。

  偏偏死的还是东洋的买办。

  没人能回答他。

  这事除了地上躺着的那四个,谁也不知道。

  陈墨刚从巷子里走出来,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壳子轿车,林肯的,车头上插着一面日文小旗。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点头哈腰的,像是在赔笑脸。

  另一个是个老头。

  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料子好得很。

  老头眼睛直直盯着地上的屍体,眼眶微红,只是红得不太明显,。

  郑长空迎上去几步,拱了拱手:「这位老先生,前头办案,不方便靠近,您……」

  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很。

  「办案?」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又生生压住。

  「办的什麽案?我儿子的案?」

  郑长空一愣。

  儿子?

  他回头看了眼地上那几具屍体,又转回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老头,长衫,文明棍,还有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

  心里隐约猜到了什麽,可还是得走个过场,「老先生,您是哪位?这儿死的人多,您儿子是……」

  老头把文明棍往地上一杵。

  「侯建文。」他一字一顿,「三井洋行买办,是我儿子。」

  郑长空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说警察厅那边压住了消息?

  怎麽死者老爹这麽快就过来?

  陈墨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老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老头没理郑长空,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後停在陈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诸位,」他说,「在下侯镇岳,三井洋行华帐房总管,租界华商联合会副会长。」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

  「犬子昨晚死在这儿,我这个当爹的来看看,不过分吧?」

  三井洋行。

  华帐房总管。

  华商联合会副会长。

  这几个名号摞在一起,分量不轻。

  「侯老爷,」郑长空换了个称呼,语气收了三分热络,添了五分谨慎,「您节哀,这事儿我们稽查局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怎麽死的?」

  侯镇岳不耐烦的打断他。

  郑长空往陈墨这边瞟了一眼,朝他递了个眼神。

  陈墨两眼看地,假装没看到。

  他注意到侯镇岳又看了自己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还长,从上到下,像是在打量什麽。

  「侯老爷,」郑长空压低了声音,「这事儿邪性,您看这几位的死状,全身上下,皮都没了。」

  「这不是人能办到的,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

  「邪祟?」

  侯镇岳的声音忽然拔高,文明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们看了眼屍体,立马就能断定是邪祟?」

  郑长空没接话。

  侯镇岳往前走了一步,离郑长空只有两步远。

  他的个子不高,可这麽一站,倒是有几分压人的气势。

  「领事馆那边,早上已经来人了,三井洋行死了个买办,东洋人人很重视。」

  「我出来之前,领事馆的翻译官还在我家里坐着,等着我回去给个说法。」

  郑长空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侯镇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你跟我说邪祟,我回去怎麽跟东洋人交代?人家会信吗?」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连那几个忙活的警察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

  柳如烟站在不远处,眉头拧得死紧。

  「侯老爷,」郑长空的声音干了几分,「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

  侯镇岳冷笑了一声。

  「我儿子昨儿晚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今儿一早,你们跟我说他死了,邪祟乾的?」

  「我活了六十三年,没见过这麽挑时候的邪祟?偏偏挑我儿子来柳叶巷的时候出来,偏偏挑他一个人下手,旁边三个夥计一块儿陪葬?」

  「你们这片的邪祟还分外来跟本地的吗?」

  他的目光忽然一转,又落在陈墨身上。

  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看一个仇人。

  「这位是?」

  侯镇岳盯着陈墨,问郑长空。

  郑长空愣了一下,赶紧介绍:「这是我们三队的,姓陈,陈墨。」

  他盯着陈墨,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停在陈墨脸上不动了。

  「你叫陈墨?」

  陈墨点点头:「是。」

  侯镇岳没说话,就那麽盯着他看。

  盯了足足有十几息。

  「侯老爷,」郑长空硬着头皮开口,「您认识陈墨?」

  侯镇岳收回目光。

  「不认识。」

  侯镇岳把文明棍杵在地上,换了个姿势,「郑队长,我不管你们稽查局怎麽办案。可有一条,我得把话说在前头。」

  「领事馆那边,三天就要个说法,这是东洋人给的期限。」

  「领事馆那边,三天就要个说法,这是东洋人给的期限。」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说是邪祟,行,那就拿出邪祟的证据来。

  「拿不出来的话.......」

  他没说下去。

  可谁都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麽,到时候东洋那边会出动领事馆的人施压。

  「侯老爷,您儿子昨儿晚上为什麽来这儿?」郑长空的喉结滚了滚,想把话题岔开,「柳叶巷这地方,他大半夜的……」

  「访友。」

  「访友?」郑长空追问,「访什麽友?他在柳叶巷有什麽朋友?」

  侯镇岳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郑队长,我儿子交友广泛,三教九流都认识,他昨儿晚上来柳叶巷访谁,我怎麽知道?」

  他说完看都不看几人一眼,转身就走,「过会儿领事馆的人还要来,我就不陪你们了。」

  车门打开,又关上。

  黑壳子轿车慢慢驶离巷口,扬起一阵尘土。

  陈墨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街头。

  这老头,很不对劲啊。

  郑长空走过来,轻声问道:「陈老弟,你跟这人真不认识?」

  陈墨摇摇头:「不认识,他谁啊?」

  「侯家人,之前也是混阴门的,前几年举家搬到日租界投靠东洋人了。」

  柳如烟走过来给几人解释了侯镇岳的身份,同时也解开了陈墨的疑惑。

  原来是这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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